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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求职者说自己为了男生选择了會计当时男生说的话她都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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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厄尔尼诺现象确实存在一個最明显的例证是现在的冬天不如从前的冷了,前几年 的冬天那么马虎地晴蜓点水似的就过去了让人不知是喜是忧。冬季里我仍然负责茬中 午时分送女儿去学校偶尔会看见地上水洼里的冰将融未融,薄薄的一层看上去很脆 弱,不像冰倒像是一张塑料纸。我问我女儿早晨妈妈送她的时候冰是否厚一些我女 儿却没什么印象,事实上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地上长出来的冰,那种厚厚的结结实

  北方囚在冬天初次来到江南几乎每个人都用上当受骗的眼神瞪着你,说怎么这 么冷?你们这儿怎么会这么冷?人们对江南冬季的错觉不知从何面来正如我当年北 上求学时家里人都担心我能否经受北方的严寒,结果我在十一月的一天发现北师大校 园内连宿舍厕所的暖气爿也在滋鬃作响,这使我对严冬的恐惧烟消云散

  记忆中冬天总是很冷。西北风接连三天在窗外呼啸不止冬天中最寒冷的部分就来 臨了。母亲把一家六日人的棉衣从樟木箱里取出来六个人的棉衣、棉鞋、帽子、围巾,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们必须穿上散发着樟木味噵的冬衣,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必须 走到大街上去迎接冬天的到来。

  冬天来了街道两边的人家关上了在另外三个季节敞开的木门,一条本来没有秘密 的街道不得已中露出了神秘的面目室内和室外其实是一样冷的,闲来无事的人都在空 地上晒太阳这说的是出太阳嘚天气,但冬天的许多日子其实是阴天空气潮湿,天空 是铅灰色的一切似乎都在酝酿着关于寒冷的更大的阴谋,而有线广播的天气预報一次 次印证这种阴谋广播员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用一种心安理得的语气告诉大家,西伯利亚 的强冷空气正在南下明天到达江南地区。

  冬天的街道很干净地上几乎不见瓜皮果壳之类的垃圾,而且空气中工业废气的气 味也被大风刮到了很远的地方因此我觉得张开鼻孔能闻见冬天自己的气味。冬天的气 味或许算不上一种气味它清例纯净,有时给鼻腔带来酸涩的刺激街上麻石路面的坑 坑洼洼处结了厚厚的冰、尤其是在雪后的日子,路人们为了对付路上的冰雪花样百出 有人喜欢在胶鞋的鞋底上绑一道草绳来防滑,而孩子们利用路上嘚冰雪为自己寻找着乐 子他们穿着棉鞋滑过结冰的路面,以为那就叫滑冰江南有谚语道,下雨下雪狗欢喜 也不知道那有什么根据,峩们街上很少有人家***看不出狗在雨雪天里有什么特殊表 现,我始终觉得这谚语用在孩子们身上更适合孩子们在冬天的心情是苦闷嘚寂寞的, 但一场大雪往屯突然改变了冬天乏味难熬的本质大雪过后孩子们冲出家门冲出学校, 就像摇滚歌屋崔健在歌中唱的他们要茬雪地里撤点野,为自己制造一个捡来的节日 江南的雪让人想到计划生育,它很有节制、每年来那么一场两场让大人们皱一皱眉头, 吔让孩子们不至于对冬天恨之入骨我最初对雪的记忆不是堆雪人,也不是打雪仗说 起来有点无聊,我把一大捧雪用手捏紧了捏成一個冰碗碗,把它放在一个破茶缸里保 存我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要把那块冰保存到春天让它成为一个绝无仅有的宝 贝。结果可以想见几天后我把茶缸从煤球堆里找出来,看见茶缸里空无一物甚至融 化的冰水也没有留下,因为它们已经从茶缸的破洞处渗到煤堆里詓了

  融雪的天气是令人厌恶的,太阳高照着但整个世界都是湿漉漉的,屋搪上的冰凌 总是不慌不忙地向街面上滴着水路上黑白汾明,满地污水悄悄地向窨井里流去而残 存的自雪还在负隅顽抗,街道上就像战争刚刚过去一片狼藉,讨厌的还有那些过分勤 快的家庭主妇天气刚刚放晴她们就急忙把衣服、被单、尿布之类的东西晾出来,一条 白色的街道就这样被弄得乱七八槽

  冬季混迹于大雪嘚前后,或者就在大雪中来临江南民谚说邋蹋冬至干净年,说的 是情愿牺牲一个冬至也要一个干净的无雨无雪的春节。人们的要求常瑺被天公满足 我记得冬至的街道总是一片泥泞的,江南人把冬至当成一个节日家家户户要喝点东洋 酒,吃点羊羹也不知道出处何在。有一次我提着酒瓶去杂货店打东洋酒闻着酒实在 是香,就在路上偷偷喝了几口回到家里面红耳赤的,棉衣后背上则溅满了屋屋点档嘚 污泥被母亲狠狠地训斥了一通。现在我不记得母亲是骂我嘴里的酒气还是骂我不该将 新换上的棉衣弄那么脏反正我觉得冤摄,自己鑽到房间里坐在床上不知不觉中酒劲 上来,竟然趴在床上睡着了

  人人都说江南好,但没有人说江南的冬天好我这人对季节气温嘚感受总是很平庸, 异想天开地期望有一天我这里的气候也像云南的昆明四季如春。我不喜欢冬天但当 我想起从前的某个冬天,缩着脖子走在上学的路上突然听见我们街上的那家茶馆里传 来丝弦之声,我走过去看见窗玻璃后面热气腾腾一群老年男人坐在油腻的茶桌後面, 各捧一杯热茶轻轻松松地听着一男一女的评弹挡说书,看上去一点也不冷我当时就 想,这帮老家伙他们倒是自得其乐,现在峩仍然记得这个冬天里的温暖场景我想要 是这么着过冬,冬天就有点意思了

  街上水果店的柜台是比较特别的,它们做成一个斜面用木条隔成几个大小相同的 框子,一些瘦小的桃子一些青绿色的酸苹果躺在里面,就像躺在荒凉的山坡上水果 店的女店员是一个和善的长相清械的年轻姑娘,她总是安静地守着她的岗位但是谁会 因为她人好就跑到水果店去买那些难以人口的水果呢?人们因此习惯性哋忽略了水果在 夏季里的意义他们经过寂寞的水果店和寂寞的女店员,去的是桥边的糖果店糖果店 的三个中年妇女一年四季在柜台后媔吵吵嚷嚷的,对人的态度也很蛮横其中一个妇女 的眉角上有一个难看的刀疤,孩于走进去时她用沙哑的声音问你买什么?那个刀疤僦 也张大了嘴问你买什么?但即使这样糖果店在夏天仍然是镇子们热爱助地方

  糖果店的冷饮柜已经使用多年,每到夏季它就发出隆隆的欢叫声一块黑板放在冷 饮柜上,上面写着冷饮品种:赤豆棒冰四分奶油棒冰五分冰砖一角汽水(不连瓶)八分 女店员在夏季一佽次怒气冲冲地打开冷饮机的盖子,掀掉一块棉垫子孩子就伸出脑袋 去看棉垫子下面排放得整整齐齐的冷饮,他会看见赤豆棒冰已经寥寥无几奶油棒冰和 冰砖却剩下很多,它们令人艳羡地躲避着炎热呆在冰冷的雾气里。孩子也能理解这种 现象并不是奶油棒冰和冰砖鈈受欢迎。主要是它们的价格责了几分钱孩子小心地揭 开棒冰纸的一角,看棒冰的赤豆是否很多挨了女店员一通训斥,她说看什么看?都 是机器做出来的谁还存心欺负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棒冰吵吵吵吵吵得肚子都结冰! 孩子嘴里吮着一根棒冰,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在炎热的午后的街道上拼命奔跑,饭盒里 的棒冰在朗朗地撞击着毒辣的阳光威胁着棒冰脆弱的生命,所以孩子知道要尽快地跑 回家让家里人能享受到一种完整的冰冷的快乐。

  最炎热的日子里整个街道的麻石路面蒸腾着热气,人在街上走感觉到塑料凉鞋 下面嘚路快要燃烧了,手碰到路边的房屋墙壁墙也是热的,人在街上走怀疑世上的 人们都被热晕了,灼热的空气中有一种类似喘息的声音若有若无的,飘荡在耳边饶 舌的、嗓音洪亮的、无事生非的居民们都闭上了嘴巴,他们躺在竹躺椅上与炎热斗争 因为炎热而忘了文奣礼貌,一味地追求通风他们四仰八叉地躺在面向大街的门边,张 着大嘴巴打着时断时续的呼噜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也不知道,田径康的裤腿那么肥大 暴露了男人的机密也不知道,有线广播一如既往地开着说评弹的艺人字正腔圆,又说 到了武松醉打蒋门神的精彩部汾可他们仍然呼呼地睡,把人家的好心当了驴肝肺

  下午三点钟,阳光发生了可喜的变化阳光从全线出击变为区域防守,街上的房屋 乘机利用自己的高度制造了一条“三八线”“三八线”渐渐地游移,线的一侧是热和 光明另一测是凉快和幽暗,行人都非常势利哋走在幽暗的阴凉处这使人想起正在电 影院里上映的朝鲜电影《金姬和银姬的命运》,那些人为银姬在三八线“那测的悲惨命 运哭得涕泅横流可在夏天他们却选择没有阳光的路线,情愿躲在银姬的黑暗中

  太阳落山在夏季是那么艰难,但它毕竞是要落山的放暑假嘚孩子关注太阳的动静, 只是为了不失时机地早早跳到护城河里享受夏季赐予的最大的快乐。黄昏时分驶过河 面的各类船只小心谨慎洇为在这种时候整个城市的码头、房顶、窗户和门洞里,都有 可能有个男孩大叫一声纵身跳进河水中,他们甚至要小心河面上漂浮的那些西瓜皮 因为有的西瓜皮是在河中游泳的孩子的泳帽,那些讨厌的孩子他们头顶着半个西瓜皮, 去抓来往船只的锚链他们玩水还很愛惜力气,他们要求船家把他们带到河的上游或者 下游击于是站在石埠上洗涮的母亲看到了他们最担心的情景,他们的孩子手抓船锚 哏着驳船在河面上乘风破浪,一会儿就看不见了母亲们喊破了嗓子,又有什么用夜 晚来临,人们把街道当成了露天的食堂许多人家紦晚餐的桌子搬到了街边,大人孩子 坐在街上嘴里塞满了食物,看着晚归的人们骑着自行车从自己身边经过你当街吃饭, 必然便宜了┅些好管闲事的老妇人有一些老妇人最喜欢观察别人家今天吃了什么,老 妇人手摇一把葵园在街上的饭桌间定走停停,她觉得每一张飯桌都生意盎然吃点什 么明?她问主妇就说,没有什么好吃的咸鱼,炒萝卜干老妇人就说,还没什么好 吃的呢咸鱼不好吃?天銫惭渐地黑了街上的居民们几乎都在街上,有的人家切开了 西瓜一家人的脑袋围拢在一只破脸盆上方、大家有秩序地向脸盆里吐出瓜籽,有的人 家的饭桌迟迟不撤因为孩子还没回来,后来孩子就回来了身上湿漉漉的。恼怒的父 亲问儿子:去哪儿了孩子不耐烦地说,游泳啊你不是知道的吗?父亲就瞪着儿子处 在发育中的身体说,吊船吊到哪儿去了儿子说,里口父亲的眼珠子愤怒得快爆出 来叻,让你不要吊船你又吊船你找死啊?就这样当父亲的在街上赏了儿子一记响亮的 耳光左右邻居自然地围过来了。一些声音很愤怒┅些声音不知所云,一些声音语重 心长一些声音带着哀怨的哭腔,它们不可避免地交织起来喧器起来,即使很远的地 方也能听见这样豐富浑厚的声音于是有人向这边匆匆跑来,有人手里还端着饭碗他 们这样跑着,炎热的夏季便在夜晚找到了它的生机

  到常熟去嘚客船每天早晨经过我家窗外的河道,是轮船公司的船所以船只用蓝色 和白色的油漆分成两个部分,客舱的白色和船体的蓝色径渭分明使那条船显得气宇轩 昂。每天从河道里经过无数的船我最喜欢的就是去常熟的客船,我曾经在美术本上画 过那艘轮船美术老师看见那份美术作业,很吃惊说,没想到你画船能画得这么好

  孩提时代的一切都是易于解释的,孩子们的徐鸦往往在无意中表露了他的摯爱而 我对船舶的喜爱甚至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我记忆中的苏州内河水道是洁净而明亮的六七十年代经济迟滞不动,我家乡的河 沝却每天都在流动流动的河水中经过了无数驶向常熟太仓或昆山的船。最常见的是运 货的驳船队七八条驳船拴接在一起,被一条火轮牽引着突突地向前行驶,我能清晰 地看见火轮上正在下棋的两个工人看见后面前驳船上的一对对夫妇和他们的孩子,让 我关注的就是駁船上的那一个个家一个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孩子,这种处于漂浮和行进 中的生活在我眼里是一种神秘的诱惑

  我热衷于对船的观察戓许隐藏了一个难以表露的动机,这与母亲的一句随意的玩笑 有关我不记得那时候我有多大,也不知道母亲是在何种情况下说了这句话她说,你 不是我生的你是从船上抱来的。这是母亲们与子女间常开的漫无目的的玩笑当你长 大***后你知道那是玩笑,母亲只是想茬玩笑之后看看你的惊恐的表情但我当时还小, 我还不能分辨这种复杂的玩笑我因此记住了我的另一种来历,尽管那只是一种可能 峩也许是船上人家的孩子,我真正的家也许是在船上!我不能告诉别人我对船的兴趣有 自我探险的成份有时候我伏在临河的窗前,目送┅条条船从我眼前经过我很注意看 船户们的脸,心里想会不会是这家呢?会不会是那家呢怀着隐秘打量世界总是很痛 苦的。在河道楿对清净的时候我常常看见一条在河里捞砖头的小船,船上是母女俩 那个母亲出奇地瘦小,一条腿是残废的她的女儿虽然健壮高挑,但脸上市满了雀斑 模样很难看,这种时候我几乎感到一种恐怖心想,我万一是这家人的被子怎么办也 是在这种时候我才安慰自己,这是不可能的事这是胡思乱想,有关我与船的事情都是 骗人的谎话

  我上小学时一个真正的船户的孩子来到了隔壁我我初中毕业報考过南京的海员学校, 没有考上这就注定了我与船舶和航行无缘的命运。我现在彻底相信我与船并没有什么 特殊的关系在我唯一的┅次海上旅途中我像那些恐惧航行的人一样大吐不止,但我仍 然坚信船舶是世界上最抒情最美好的交通工具假如我仍然住在临河的房屋裏,假如我 有个儿子我会像我母亲一样向他重复同样的谎言,你是从船上抱来的你的家在一条

  关于船的谎言也是美好的。

  我們家以前住在一座化工厂的对面化工厂的大门与我家的门几乎可以说是面面相 觑的。我很小的时候因为没事可做也不知道可以做什么,常常就站在家门口看化工 厂的工人上班,还看他们下班

  化工厂工人的女的先工作男的读书服很奇怪,是用黑色的绸质布料做的袖口和裤脚都被收了起来, 裤子有点像习武人喜欢穿的灯笼裤衣服也有点像灯笼——服?化工厂的男男女女一进 厂门就都换上那种衣垺有风的时候,看他们在厂区内走动衣服裤子全都鼓了起来, 确实有点像灯笼我至今也不知道为化工厂设计女的先工作男的读书服嘚人是怎么想的,这样的女的先工作男的读书服 与当时流行的蓝色工装格格不入也使穿那种女的先工作男的读书服的人看上去与别的工囚阶级格格不 入。许多年以后当我看见一些时髦的女性穿着宽松的黑色绸质衣裤总是觉得她们这么 穿并不时髦,像化工厂的工人

  囿一个女人,是化工厂托儿所的阿姨我还记得她的脸。那个女人每天推着一辆童 车来上班童车里坐着她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孩起码囿七八岁了,女孩总是坐在车内 向各个方向咧着嘴笑我很奇怪她那么大了为什么还坐在童车里。有一次那母亲把童车 放在传达室外面與传达室的老头聊天,我冲过去看那个小女孩发现女孩原来是站不 起来的,她的脖子也不能随意地昂起来我模模糊糊地知道女孩的骨頭有问题,大概是 软骨病什么的我还记得她的嘴边有一滩口水,是不知不觉中流出来的

  有一个男的,是化工厂的一个单身汉我の所以肯定他是单身汉,是因为我早晨经 常看见他嘴里嚼着大饼油条手里还拿着一只青团子之类的东西,很悠闲地从大街上拐 进工厂的夶门那个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很红润我总认为那种红润与他 每天的早点有直接的关系,而我每天都照例吃的是一碗泡饭加上几块萝卜干,所以我 一直羡慕那个家伙早饭,能那么吃吃那么多,那么好!这个吃青团子的男人一直受 到我的注意只是关心怹今天吃了什么。有一次我在上学的路上看见他坐在点心店星 当然又是在吃,我实在想知道他在吃什么忍不住走进去,朝他的碗里瞄叻一眼我看 见了浮在碗里的两只汤圆,还有清汤里的一屋油花我可以肯定他是在吃肉汤圆,而且 买了四只——我知道四只汤圆一毛四汾钱一般来说,不是两只就是四只、六我喜欢闻 空气中那种樟脑丸的气味我才不管什么污染和污染对人体的危害呢——当然这话是现 茬说着玩的,当时我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空气污染不仅是我,大人们也不懂即使懂也 不会改变什么,你不可能为了一点气味动工厂一根汗毛大人们有时候骂化工厂讨厌, 我猜那只是因为他们有人不喜欢闻樟脑味罢了

  我家隔壁的房于是化工厂的宿舍,住着两户人家

  其实他们两家的门才是正对着化工厂大门的。其中一家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两 个儿子被他们严厉的父亲管教着,从来不出来玩他们不出来玩我就到他们家去玩。一 个儿子其实已是小伙子很胖,像他母亲另一个在我哥哥的班级里,很瘦都是很文 静的样子。峩不请自到地跑到他们家他们也不撵我,但也不理我我看见那个胖的大 的在写什么,我问他在写什么他告诉我,他在写西班牙语

  这是真的,大概是一九七三年或者一九七四年我有个邻居在学习西班牙语!我至 今不知道那个小青工学习西班牙语是想干什么。

  隔壁的房子从一开始就像是那两家人临时的住所到我上中学的时候那两家人都摄 走了。临河的房子腾出来做了化工厂的输油站一极夶油管从化工厂里一直架到我家的 隔壁。准备把油船里的油直接接驳到工厂里

  来了一群民工,他们是来修筑那个小型输油码头的囻工们来自宜兴,其中有一个 民工很喜欢跟我家人聊天还从隔壁的石阶上跳到我家来喝水。有一天他又来了结果 不小心把杯子掉在地仩,杯子碎了那个民工很窘,他说的一句话让我始终觉得很有意 思他说,这玻璃杯就是不结实

  输油码头修好以后我们家后门的河面上就经常停泊着一些油船,负责输油的两个工 人我以前都是见过的当然都穿着那种奇怪的黑色女的先工作男的读书跟,静静地坐在┅张长椅子上看 着压力表什么的那个男的是个秃顶,面目和善女的我就更熟悉了,因为是我的一个 小学同学的母亲我经常看见他们兩个人坐在那里看油泵,两个人看上去关系很和睦 与两个不得不合坐的小学男生小那年夏天那个看油泵的女工,也就是我同学的母亲服叻 好多安眠药自杀了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震惊。因为她一直是坐在我家隔壁看油泵的 我对于那个女工的自杀有许多猜测,许多稀奇古怪的猜测但因为是猜测,就不在这里 絮叨了

  回忆应该是真实而准确的,其它的都应该出现在小说里

  我从来不知道我童年时僦读的小学校的老师一直记着我。我的侄子现在就在那所小 学读书有一次回家乡时,我侄子对我说:我们老师知道你的她说你是个作镓,你是 作家吗我含糊其辞,我侄子又说我们x老师说,她教过你语文的她教过你吗?我不 停地点头称是心中受到了某种莫名的震動。我想象那些目睹我童年成长的小学老师是 如何谈论我的想象那些老师现在的模样,突然意识到一个人会拥有许多不曾预料的牵 挂你嘚人他们牵挂着你,而你实际上已经把他们远远的抛到记忆的角落中了

  那所由天主教堂改建的小学给我留下的印象是美好而生动嘚,但我从未想过再进去 看一看因为我害伯遇见教过我的老师。我外甥女小时候也在那所小学上学有一次我 去接她,走进校门口一眼看见了熟悉的礼堂许多偶尔地与朋友谈到此处,发现他们竟 然也有类似的行为我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好,我想大概许多人都有像我一樣的想法吧 他们习惯于把某部分生活完整不变地封存在记忆中。

  离开母校二十年以后我收到了母校校庆七十周年的邀请函,母校竟然有这么长的 历史我以前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心里仍然生出了一些自豪的感觉。

  但是开始我并不想回去那段时间我正好琐倳缠身。我父亲在***里的一句话使我 改变了主意他说,他们只要半天时间半天时间你也独不出来吗?后来我就去了在 驶往家乡的吙车上我猜测着旅客们各自的旅行目的,我想那肯定都与每人的现实生活有 密切关联像我这样的旅行,一次为了童年为了记忆的旅行夶概是比较特殊的了。

  一个秋阳高照的午后我又回到了我的小学,孩子们吹奏着乐曲欢迎每一个参加庆 典的客人我刚走到教学楼嘚走廊上,一位曾教过我数学的女教师侠步迎来她大声叫 我的名字,说你记得我吗?我当然记得事实上我一直记得每一位教过我的咾师的名 字,让我不安的是她这么快步向我迎来面不是我以学生之礼叩见我的老师。后来我又 遇见了当初特别疼爱我的一位老教师她早已退休在家了,她说要是在大街上她肯定认 不出我来了她说,你小时候特别文静像个女孩子似的。我相信那是我留在她记忆中 的一個印象她对几千名学生的几千个印象中的一个印象,虽然这个印象使我有点窘迫 但我却为此感动。

  就是那位自发爸爸的女教师紧緊地握着我的手穿过走廊来到另一个教室,那里有 更多的教过我的老师注视着我或者说是我紧紧地握着女教师的手,在那个时刻我眼湔 浮现出二十多年前一次春游的情景那位女教师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把我领到卡车的 司机室里她对司机说,这孩子生病刚好让他唑在你旁边。

  我忘了说我的母校两年前迁移了新址。现在的那所小学的教室和操场并无旧痕可 寻但我寻回了许多感情和记忆。事實上我记得的永远是属于我的小学面那些尘封的 记忆之页偶尔被翻动一下,抹去的只是灰尘记亿仍然完好无损。

  说到过去回忆Φ首先浮现的还是苏州城北的那条百年老街。一条长长的灰石路面 炎夏七月似乎是谈淡的铁锈红色,冰天雪地的腊月里却呈现出一种青咴的色调从街的 南端走到北端大约要花费十分种,街的南端有一座桥以前是南方城池所特有的吊桥, 后来就改建成水泥桥了北端也昰一座桥,连接了苏沪公路街的中间则是我们所说的 铁路洋桥,铁路桥凌空跨过狭窄的城北小街每天有南来北往的火车呼啸而过。

  我们街上的房屋、店铺、学校和工厂就挤在这三座桥之间街上的人也在这三座桥 之间走来走去,把时光年复一年地走掉了

  现在峩看见一个男孩背着书包滚着铁箍在街上走过,当他穿过铁路桥的桥洞时恰恰 有火车从头顶上轰隆隆地驶过从铁轨的缝隙中落下火车头噴溅的水汽,而且有一只苹 果核被人从车窗里扔到了他的脚下那个男孩也许是我,也许是大我两岁的哥哥也许 是我的某个邻居家的男駭。但是不管怎么说那是我童年生活的一个场景。

  我从来不敢夸耀童年的幸福事实上我的童年有点孤独,有点心事重重我父母除 了拥有四个孩子之外基本上一无所有,父亲在市里的一个机关上班每天骑着一辆破旧 的自行车来去匆匆,母亲在附近的水泥厂当工人她年轻时曾经美丽的脸到了中年以后 经常是浮肿着的,因为疲累过度也因为身患多种疾玻多少年来父母亲靠八十多元钱的 收入支撑一個六口之家,可以想象那样的生活多么艰辛

  我母亲现在已长眠于九泉之下,现在想起她拎着一只篮子去工厂上班的情景仍然历 历在目篮子里有饭盒和布袖鞋底,饭盒里有时装着家里吃剩的饭和蔬菜有时却只有 饭没有别的,而那些鞋底是预备给我们兄弟姐妹做棉鞋嘚她心灵手巧却没有时间,必 须利用工余休息时袖好所有的鞋底

  在漫长的童年时光里,我不记得童话、糖果、游戏和来自大人的過分的溺爱我记 得的是清苦,记得一盏十五瓦的黯谈的灯泡照耀着我们的家潮湿的未浇水泥的砖地, 简陋的散发着霉味的家具四个駭子围坐在方桌前吃一锅白菜肉丝汤,两个姐姐把肉丝 让给两个弟弟吃但因为肉丝本来就很少,挑几筷子就没有了

  母亲有一次去醬油铺习盐掉了伍元钱,整整一天她都在寻找那伍元钱的下落当她 彻底绝望时我听见了她的伤心的哭声,我对母亲说别哭了,等我长夶了挣一百块钱给 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大概只有七八岁,我显得早熟而机敏它抚慰了母亲,但对于我们 的生活却是无济于事的

  那時候最喜欢的事情是过年。过年可以放鞭炮、拿压岁钱、穿新衣服可以吃花生、 核桃、鱼、肉、鸡和许多平日吃不到的食物。我的父母囷街上所有的居民一样喜欢在 春节前后让他们的孩子幸福和快乐几天。

  当街上的鞭炮屑、糖纸和瓜子壳被最后打扫一空时我们一姩一度的快乐也随之飘 散。上学、放学、作业、打玻璃弹子、拍烟壳——因为早熟或者不合群的性格我很少 参与街头孩子的这种游戏。峩经常遭遇的是这种晦暗的难摄的黄昏父母在家里高士声 低一声地吵架,姐姐躲在门后啜泣面我站在屋檐下望着长长的街道和匆匆而過的行人, 心怀受伤后的怨恨为什么左邻右舍都不吵架,为什么偏偏是我家常吵吵个不休我从 小生长的这条街道后来常吵出现在我的尛说作品中,当然已被虚构成“香椿树街”了 街上的人和事物常吵被收录在我的笔下,只是因为童年的记亿非常遥远郊又非常清晰 从頭拾起令我有一种别梦依稀的感觉。

  我初入学堂是在六九年秋季仍然是动荡年代。街上的墙壁到处都是标语和口号 现在读绘筏子們贿都是荒诞而令人费解的了,但当时每个被子都对此耳熟能详我记得 我生平第一次写下的完整句子都是从街上看来的,有一句特别抑揚顿挫:革命委员会好! 那时候的孩子没有学龄前教育也没有现在的广告和电视文化的熏陶,但满街的标语口 号教会了他们写字认字洅愚笨的孩子也会写“万岁”和“打倒”这两个词组。

  小学校是从前的耶稣堂改建的原先牧师布道的大厅做了学校的礼堂,镇子们瑺吵 搬着凳椅排着队在这里开会名目繁多的批判会或者开学典礼,与昔日此地的宗教仪式 已经是南辕北辙了这间饰有圆窗和彩色玻璃嘚札堂以及后面的做了低年级教室的欧式 小楼,是整条街上最漂亮的建筑了

  我的启蒙教师姓陈,是一个温和的白发染鬓的女教师她的微笑和优雅的仪态适宜 于做任何孩子的启蒙教师。可惜她年龄偏老而且患了青光眼,到我上三年级时她就带 着女儿回湖南老家了後来我的学生生涯里有了许多老师,最崇敬的仍然是这位姓陈的 女教师或许因为启蒙对于孩子弥足珍贵,或许只是因为她有那个混乱年玳罕见的温和 善良的微笑

  读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因为一场重病使我休学在家每天在病摄上喝一碗又一碗的 中药,那是折磨人的寂寞时光当一群小同学在老师的安排下登门慰问病号时,我躲在 门后不肯出来因为疾病和特殊化使我羞于面对他们。我不能去学校上学我有一种莫 名的自卑和失落感,于是我经常在梦中梦见我的学校、教室、操场和同学们

  说起我的那些同学们(包括小学和中学的哃学),我们都是一条街上长大的孩子彼 此知道每人的家庭和故事,每人的光荣和耻辱多少年后我们天各一方,偶尔在故乡街 头邂逅楿遇闲聊之中童年往事便轻盈地掠过记忆。我喜欢把他们的故事搬进小说是 一组南方少年的故事。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从中发现自己嘚影子也许不会发现,因为 我知道他们都已娶妻生子终日为生活忙碌,他们是没有时间和兴趣去读这些故事的

  去年夏天回苏州镓里小住,有一天在石桥上碰到中学时代的一个女教师她看见我 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宋老师去世的消息吗?我很吃惊宋老师是我高Φ的数学教师和 班主任,我记得他的年纪不会超过四十五岁、是一个非常严谨而敬业的老师女教师对 我说,你知道吗他得了肝癌都说怹是累死的。我不记得我当时说了些什么只记得那 位女教师最后的一番话,她说这么好的一位教师,你们都把他忘了他在医院里天忝 盼着学生去看他,但没有一个学生去看他他临死前说他很伤心。

  在故乡的一座石桥上我受到了近年来最觉重的感情谴责们心自問,我确实快把宋 老师忘了这种遗忘似乎符合现代城市人的普遍心态,没有多少人会去想念从前的老师 同窗和旧友故交了人们有意无意之间割断与过去的联系,致力于想象设计自己的未来 对于我来说,过去的人和物事只是我的小说的一部分了我为此感到怅然,而且峩开始 怀疑过去是否可以轻易地割断譬如那个夏日午后,那个女教师在石桥上问我你知道 宋老师去世的消息吗?说到过去我总想起茬苏州城北度过的童年时光。

  我还想起十二年前的一天当我远离苏州去北京求学的途中那份轻松而空旷的心情, 我看见车窗外的陌苼村庄上空飘荡着一只纸风筝看见田野和树林里无序而飞的鸟群, 风筝或飞鸟那是人们的过去以及未来的影子。

  苏州城自古有六城门之说城市北端的齐门据说不在此范围之中,但我却是齐门人 氏准确地说我应该是苏州齐门外人氏。

  我从小生长的那条街道在齊门吊桥以北从吊桥上下来,沿着一条狭窄的房屋密集 的街道朝北走会走过我的家门口,再走下去一里地城市突然消失,你会看见郊区的 乡野景色菜地、稻田、草垛、池塘和池塘里农民放养的鸭群,所以我从小生长的地方 其实是城市的边缘

  即使是城市的边缘,齐门外的这条街道依然是十足的南方风味多年来我体验这条 街道也就体验到了南方,我回忆这条街道也就回忆了南方

  齐门的吊橋从前真的是一座可以悬吊的木桥,它曾经是古人用于战争防御的武器 请设想一下,假如围绕苏州城的所有吊桥在深夜一起悬吊起来護城河就真正地把这个 城市与外界隔绝开来,也就把所有生活在城门以外的苏州人隔绝开来了所幸我没有生 活在那个年代,事实上在我佷小的时候齐门吊桥已经改建成一座中等规模的水泥大桥了

  但是齐门附近的居民多年来仍然习惯把护城河上的水泥桥叫作吊桥。

  从吊桥上下来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街道朝北走,你还会看见另外两座桥首先看 见的当然是南马路桥,再走下去就可以看见北马路桥叻关于两座桥的名称是我沿用了 齐门外人们的普通说法,我不知道它们是否有更文雅更正规的名称但我只想一如既往 地谈论这两座桥。

  两座桥都是南方常见的石拱桥横卧于同一条河汉上,多年来它们像一对姐妹遥遥 相望它们确实像一对姐妹,都是单孔桥桥孔丅可容两船共渡,桥挽两侧都有伸向河 水的石阶河边人家常常在那些石阶上洗衣浣纱,桥挽下的石阶也是街上男孩们戏水玩 耍的去处站在那儿将头伸向桥孔内壁观望,可以发现一块石碑上刻着建桥的时间我 记得北马路桥下的石碑刻的是清代道光年间,南马路桥的历史吔许与其相仿吧它们本 来就是一对形神相随的姐妹桥。

  人站在南马路上遥望北马路桥却是困难的因为你的视线恰恰被横卧两桥之間的另 一座庞然大物所阻隔。

  那是一座钢灰色的直线型铁路桥著名的京沪铁路穿越苏州城北端,穿越齐门外的 这条街道和傍街而流嘚河汉于是出现了这座铁路桥,于是我所描述的两座桥就被割开 了我想那应该是六十年以前的事了,也许修建铁路桥的是西方的洋人也许那座直线 型的钢铁大桥使人们感到陌生或崇拜,直到现在我们那条街上的人们仍然把那座铁路桥 称做洋桥或者就称铁路洋桥。

  铁路洋桥横豆在齐门外的这条街道上齐门外的人们几乎每天都从铁路洋桥下面来 来往往,火车经常从你的头顶轰鸣而过溅下水汽、煤屑和莫名其妙的瓜皮果壳。

  被阻隔的两座石拱桥依然在河上遥遥相望现在让我来继续描述这两座古老的桥吧。

  南马路桥的西側被称为下塘下塘的居民房屋夹着条更狭窄的小街,它与南马路桥 形成丁宇走向下塘没有店铺,所以下塘的居民每天都要走过南马路橋到桥这测的街 上买菜办货。下塘的居民习惯把桥这侧的街道称为街似乎他家门口的街就不是街了, 下塘的妇女在南马路桥相通打招呼时一个会说:街上有新鲜猪肉吗?另一个则会说: 街上什么也没有了

  南马路桥的东侧也就是齐门外的这条街了,桥挽周围有一镓糖果店、一家煤球店、 一家肉店还有一家老字号的药铺,有一个类似集市的蔬菜市常每天早晨和黄昏近郊 的菜农挑来新摘的蔬菜沿街一宇摆开,这种时候桥边很热闹也往往造成道路堵塞,使 一些急于行路的骑车人心情烦躁而怨言相加假如你有心想听听苏州人怎么鬥嘴吵架, 桥边的集市是一个很好的地点而且南马路桥附近的妇女相比北马路桥的妇女似乎刁蛮 泼辣了许多,这个现象无从解释在我嘚印象中,南马路桥那里是一个嘈杂的惹事生非 的地方

  也许我家离北马路桥更近一些,我也就更喜欢这座北马路桥我所就读的中學就在 北马路桥斜对面不远的地方。每天都要从桥下走过有时候去母亲的工厂吃午饭或者洗 澡,就要背着书包爬过桥数一数台阶,一囲十一级当然总是十一级。爬过桥就是那 条洁净而短促的横街了横街与北马路桥相向而行,与齐门外的大街却是垂着的或者说 是横着嘚所以它就叫横街。我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喜欢这条横街或许是因为它街面 洁净房屋整齐,或许因为我母亲每天都从这里走过去工厂仩班或许只是因为横街与齐 门外的这条大街相反而成,它真的是一条横着的街

  北马路桥边是一家茶馆,两层的木楼三面长窗中┅面对着河水,一面对着桥一 面对着大街。记忆中茶馆里总是一片湿润的水汽和甘甜的芳香茶客多为街上和附近郊 区的老人,围坐在┅张张破旧的长桌前五六个人共喝一壶绿茶,谈天说地或者无言而 坐偶尔有人在里面唱一些弹词开篇,大概是几个评弹的票友茶馆燒水用的是老虎灶, 灶前堆满了砻糠烧水的老女人是我母亲的熟人,我母亲告诉我她就是茶馆从前的老板 娘现在不是了,现在茶馆是公家的了

  北马路桥边的茶馆被许多人认为是南方典型的风景,曾经有几家电影厂在这里摄下 这种风景但是摄影师也许不知道桥边茶馆已经不复存在了,前年的一场大火把茶馆烧 成一片废墟那是炎夏七月之夜,齐门外的许多居民都在河的两岸目睹了这场大火据 说吙因是老虎灶里的砻糠灰没有熄灭,而且渗到了灶外人们赶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 火烧掉桥边茶馆,当然茶馆边的石桥却完好无损。

  现在你从北马路桥上定下来桥挽左侧的空地就是茶馆遗址,现在那里变成了一些 商贩卖鱼卖水果的地方

  苏州城北是一个很小嘚地域,城北的齐门外的大街则是一个弹丸之地但是我想告 诉人们那里竟然有四座桥,按照齐门外人氏的说法从南至北数去,它们依佽为吊桥、 南马路桥、铁路洋桥、北马路桥冷静地想这些名字既普通又有点奇怪,是吗我之所 以简略了对铁路洋桥的描述,是因为它茬我童年的记忆中充满了血腥和死亡的气息我 在铁路洋桥看见过七八名死者的尸体,而在吊桥上在南马路桥和北马路桥上,我从来

  我第一次去学校不是去上学是去玩或者只是因为家中无人照看已经记不清了,那 一年我大约五岁我跟着大姐到她的学校去。依稀记嘚座落在僻静小街上的一排泥砖校 舍一个老校工站在操场上摇动手里的铁铃挡,大姐拉着我的手走进教室请设想一个 学龄前的小孩坐茬一群五年级女生中间,怯生生地注视着黑板和黑板前的教师那个女 教师的发式和服饰与我母亲并无二致,但清脆响亮的普通话发音使她的形象变得庄严而 神圣起来那个瞬间我崇敬她胜过我的母亲。

  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滥竿充数地坐在大姐的教室里,并没有囚留意我的存在

  我的手里或许握着一支用标语纸折成的纸箭,一九六七年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我 的身上我对阳光空气中血腥和罪孽的成分挥然不知,我记得琅琅的读书声在四周响起 来一遍又一遍地响起来,无论怎样那是我第一次感受了教育优美的秩序和韵律

  童稚之忆是否总有一圈虚假的美好的光环,扳指一算当时正值“文革”最混乱的 年月,大姐的学校或许并非那么温暖美好的

  峩七岁人学,人学前父母带着我去照相馆拍了张全身像照片上我身穿黄市仿制的 军装,手执一本红宝书放在胸前咧着嘴快乐地笑着,這张照片后来成为我人生最初阶 段的留念

  我自己的小学从前是座耶稣堂,校门朝向大街从不高的围墙上方望进去,可以看 见扎拜堂的青砖建筑礼拜堂早就被改成学校的小会堂了。一棵本地罕见的老棕榈树长 在校门里侧从一九六九年秋季开始,棕搁树下的这所小學成为我的第一所学校

  我记得初入学堂在空地上排队的情景,一年级的教室在从前传教士居住的小楼里 楼前一排漆成蓝色的木栅欄,木栅栏前竖着一块红色的铁质标语牌“好好学习,天天 向上”标语的内容耳熟能详。学校里总是有什么东西给你带来惊喜比如樓前的紫荆 正开满了昌状花朵、它的圆叶摊在手心能击打出异常清脆的响声;比如围墙下的滑梯和 木马,虽然木质已近乎腐朽但它们仍嘫是孩子们难得享用的大玩具,天真好动的孩子 都涌上去剩下一些循规蹈矩的乖孩子站着观望。

  入学第一天是慌张而亢奋的一天泹我也有了我的不快,因为排座位的时候老师 把我和一个姓王的女孩排在一张课桌上,而且是第一排我讨厌坐在第一排,第一排给 人鉯某种弱小可怜的感觉;我更讨厌与那个女孩同桌因为她邋遢而呆板,别的女孩都 穿着花裙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唯独她穿着打了补丁嘚蓝裤子面且她的脸上布满鼻涕 的痕迹。我的同桌始终用一种受惊的目光朝我窥望我看见她把***的红宝书放在一 只铝碗里,铝碗囿柄她就一直把铝碗端来端去的,显得有点可笑但这样携带红宝书 肯定是她家长的吩咐。

  所以入学第一天我侧着脸和身子坐在课堂里心中一直为我的不如意的座位愤愤不 平。

  启蒙老师姓陈当时大约五十岁的样子,关于她的历史现在已无从查访只记得她 是鍸南人,丈夫死了多年来她与女儿相依为命住在学校的唯一一间宿舍里,其实也就 是一年级教室的楼上现在我仍然清晰地记得陈老师嘚齐耳短发已经斑白,颧骨略高 眼睛细长但明亮如灯,记得她常年穿着灰色的上衣和黑布鞋子气质洁净而烟雅,当她 站在初入学堂的駭子们面前他们或许会以她作参照形成此后一生的某个标准:一个女 教师就应该有这种明亮的眼神和善良的微笑,应该有这种动听而不夨力度的女中音她 的教鞭应该笔直地放在课本上,而不是常常提起来敲击孩子们头顶

  b、p、m、f. a、o、e、i.这才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天籁,我记得是陈老师教会了我加减法运算和汉语拼音 一年级的时候我学会了多少汉字?二百个三百个?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我就是用那些 宇绘陈老师写了一张小宇报。那是荒唐年代里席卷学校的潮流广播里每天都在号召人 们向XX路线开火,于是我和另外一个同学就向陈老師开火了我们歪歪斜斜地写字指出 陈老师上课敲过桌子,我们认为那就是广播里天天批判的“师道尊严”

  我想陈老师肯定看见了貼在一年级墙上的小字报,她会作何反应我记得她在课堂 一如既往地微笑着,下课时她走过我身边只是伸出手在我脑袋上轻轻抚摸了┅下。那 么轻轻的一次抚摸是一九六九年的一篇凄凉的教育诗。我以这种荒唐的方式投桃报李 虽然是幼稚和时尚之错,但事隔二十多姩想起这件事仍然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上二年级的时候陈老师和女儿离开了学校。走的时候她患了青光眼几乎失去了视 力,都说那昰因为长期在灯下熬夜的结果记得是一个秋天的黄昏,我在街上走看见 一辆三轮车慢慢地驶过来,车上坐着陈老师母女母女俩其实昰挤在两只旧皮箱和书堆 中间。看来她们真的要回湖南老家了我下意识地大叫了一声陈老师,然后就躲在别人 家的门洞里了我记得陈咾师喊着我的名字朝我挥手,我听见她对我喊:天快黑了快 回家去吧。我突然想起她患了眼疾看不清是我怎么知道是我在街上叫喊?繼而想到陈 老师是根据声音分辨她的四十多个学生的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老师们往往能 准确无误地喊出每一个学生的名字。

  我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陈老师假如她还健在,现在已是古稀之年了或许每个人都 难以忘记他的启蒙老师,而在我看来陈老师已经成為混乱年代里一盏美好的路灯,她 在一个孩子混沌的心灵里投下了多少美好的光辉陪他走上漫长多变的人生旅途。时光 之箭射落岁月的枯枝败叶有些事物却一年年呈现新绿的色泽,正如我对启蒙教师陈老 师的回忆我女儿眼看也要背起书包去上学了,每次带着她定过那所耶酥堂改建的学校 时我就告诉女儿,那是爸爸小时候上学的地方而我的耳边依稀响起二十多年前陈老 师的声音,天快黑了快回家詓吧。

  天快黑了快回家去吧。

美声唱法、信天游和镣铐

  如果想让一个人的声音无限地高亢、明亮、优美靠一个原始的未经雕琢的嗓子, 或者给一个八岁的男孩去势不让他发育,不让他的嗓音变质几个世纪前的意大利入 就是这样做的,他们追求艺术的至真至媄一向有一种疯狂的劲头于是人类音乐殿堂中 唱涛班男童和弦利内利各占一侧,我们听到了所谓的天颇在一个成年人身上得以延续的 奇跡

  曾经看过一个关于法利内利的电影,其中令人最难忘怀的是法利内利的哥哥亲手阉 割了弟弟从此跟着弟弟混吃混玩,飞黄腾达而法利内利则一如既往地爱着他哥哥。 除却剧情让我疑惑的是伴随全剧的法利内利的歌声,那似乎不可能是他的原声那么 是谁在为怹配唱呢,配唱人的声音应该不逊于真正的法利内利但我几乎可以断定那是 个女性,一个当今世界的卓越的女歌唱家

  想想这真是亂了套,既然女性的歌声同样迎合了人们对天籁的要求当初是何苦来 呢?

  可人类艺术就是经历了这些误解、曲折走到了今天并且茬误解与曲折中创造了艺 术的辉煌,就像法利内利就像巴罗克艺术、洛可可艺术和哥特式建筑,如今的人们崇 尚自然反对雕琢但是面對弦利内利面对科隆大教堂时他们被震惊了,他们不得不承认 有的艺术与自然唱了反调却仍然伟大,崇尚自然这个放之四海皆准的艺术悝念竟然变 成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调门一些热衷于总结艺术规律的入在这种时候就遇到了难题。

  被现代文明喂养的人们致力于发展人類艺术遗产但同时孜孜不倦地矫正和清除了 艺术中违反人性的部分,包括阉人的歌唱以美声唱接为例,这个世纪的代表人物是斯 台芳諾、帕瓦罗帝、斯瓦茨科普夫、玛丽亚卡拉斯,他们是仪表堂堂的正常男子和美 丽动人的正常女子我们这个时代再也不会为了获得一種歌声而去制造新一代的法利内 利,因为我们相信帕氏的高音是人类最高亢的声音对于歌声人们已不再有什么狂热的

  但是我们必须承认有一部分艺术也被我们永远钉进了棺材之中,就像意大利人再也 不能在集市上听到法利内利的歌声就像沉稳实干的德国人无论如何努力,再也不能复 制新的科隆大教堂这是崇尚自然的现代人自己作出的选择,或许谁也设想到追求艺 术的真谤有时恰好是在毁灭艺术,人们并不自知只是在偶尔的回首之时,看见自己的 身后隆起了一座座艺术之坟

  前不久在杂志上读到一个作家谈及文学和舞蹈的攵字,大意是反对在创作中戴镣铐 跳舞认为现代舞健康舒展而芭蕾病态等等。这不是个谬论因为在某种创作境界的阐 述上它完全正确,但是我意识到在涉及文学艺术的本质时它的指向有点似是而非不知 怎么就想到了信天游,想到陕西的一个民间歌唱家在唱信天游的时候有专家在一边旁 听,结果宣布他的声音之高度超过了帕瓦罗帝的高音不必将西洋歌剧和信天游作出井 水不犯河水的鉴别,信天游的謌声通常被认为是未经雕琢的自然的民间艺术但是当我 们同时或者分别静听信天游的高音和帕瓦罗帝的高音时,我们可能会惊讶地发现這两种 高音同样是纯技巧的、不自然的声音判断前者的高音浑然天成与赞美后者自然舒展一 样都显得口是心非,更加今人惊讶的是这个囹人担忧的高音上信天游歌手的拼命一搏 加深了信天游天生的悲抢,而帕瓦罗帝明显的美声技巧使歌剧华美的气氛也到达了高潮

  囿一种事实人们不容易看清,艺术产生的过程天生不是一个追求自然的过程因此 艺术中的镣拷其实是艺术的一部分,就像美声唱这的发聲方弦它对胸腔、喉头、鼻腔 的控制与运用其实接近于科学,而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想唱就唱的自然境界而所有著 名的男商音女高音茬演唱会上常常大汗淋漓,细心的人会发现他们的喉头像一只被猛兽 追赶的野兔疲于奔命,面他们的胸腔就像埋藏了一颗炸弹导线正茬燃烧,奇妙的是 当你闭上眼睛时令人不快的视觉消失了你听见的是美妙的高亢的不可思议的歌声,你 听见的还有那声音中的镣镑也在發出美妙的和声这时候我们可能会想到美声唱这是什 么,美声唱弦就是修饰每一个声音让它们比人类天然的声音更加明亮更加优美。

  信天游的本义不在此人们知道的信天游是陕北的牧羊人赶着羊群在荒山野岭中向 女性索取爱情的产物,信天游不求登堂人台相比較于西洋歌剧,它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直抒胸臆的民间艺术人们认为它朴素、自由、奔放,人们认为原汁原味的信天游应该 有一种声嘶力竭的悲抢和热情应该有黄土高原的泥土气息,但人们却没意识到一代代 的牧羊人重复的其实是祖辈留下的腔调唱信天游的牧羊人不知噵自己的歌声最终能传 到何方、所以他努力地一声高一声低地唱着,不顾歌声是否动听最后当我们这些处在 黄土高原以外的人也熟知了信天游,并且知道信天游应该如何哼唱的时候信天游便成 为了一种艺术。它不再是自由的了我们根据什么来分辨青海的花儿和信天游呢,我们 依靠的就是对“原汁原味”的了解

  人们难以接受这样的说法,原汁原味是艺术的镣铐但是艺术之所以成为艺术,必 不可尐的恰好就是这付镣铐我们让人类的思想自由高飞,却不能想当然地为艺术打开 这付镣拷艺术的镣拷其实是用自身的精华锤炼的,因此它不是什么刑具我们应该看 到自由可与镣铐同在,艺术的神妙就在于它戴着镣铐可以尽情地飞翔

  聂鲁达的这韶歌唱劳动者的诗篇是几乎整个世界的诗歌爱好看的必读课。年轻浪漫 的心、正直朴素的灵魂总是会附和这种热烈多情的歌唱从而在心灵深处留下不可磨滅 的印象。

  我见过的森林是在西双版纳汽车从景洪向中缅边境奔驶,途中要穿越大片的一望 无际的热带森林我记得那些森林呈现絀一种近乎发黑的绿色,那大概是因为百年老树 完全遮挡了阳光阳光在这样的森林里徒劳无功,失去了它美丽的功效失去了光的层 次,因此我的印象中热带森林是黑色的、潮湿的

  我没去过中国北部的大兴安蛤,只是在一些电影或者画报上见到了那些寒带森林的 照爿照片应该是被摄影师美化过的设计过的,但不知为什么我固执地认为我没见过的 大兴安岭的森林才是诗歌中歌唱的那种森林才是聂魯达为之歌唱的森林。

  寒带的森林在美感上是得天独厚的因为山岭起伏森林也起伏着,因为生长气候四 季分明森林的色彩也随季节變幻着因为松柏类树木天生的雄性气概森林也显得刚正不 阿、威风凛凛,更因为冬天大雪满山大树银装索裹,那里的森林便成为一个媄妙而洁 净的童话世界当伐木工人踩雪上山,当他们手中的油锯响起来的时候我们听见了劳 动的声音,也听见了一类诗歌高亢的节奏

  我是在阐述森林与诗歌的关系吗?好像是好像又不是我生活在距离森林千里之遥 的东部城市,只能从家中的水曲柳家具上闻一下巳经模糊不清的森林的气息但是我还 是固执地说,我热爱森林并且热爱着在诗歌中伐木的那些伐木工人。假如这样的说法 有点矫情那不是我的错,是聂鲁达的错或者说是诗歌的错。

  现在不得不说到生态平衡、保护森林这种拾人牙慧的字眼了稍有良知的人对此鈈 可能有丝毫的怀疑。长江、嫩江近年的洪水与周边森林滥砍滥伐有关这是众所周知的 事实,大兴安岭森林停止砍伐这是关于森林保護的最新信息。我要说的是当我看见电 视里一个新闻记者手握话筒采访一个伐木工人让他谈谈扔下油锯以后的打算时,我清 晰地看见那個伐木工迷茫的表情然后他说,不伐树了以后就种树了。

  就在那个瞬间我觉得想象中的某种劳动的声音嘎然而止了,某种诗歌嘚声音突然 暗哑了聂鲁达在遥远的智利真的死去了。我觉得世界是现实的讲究理性和科学的, 许多对劳动的赞美其实一厢情愿我突嘫意识到世界上有一些劳动天生是错误的,就像 许多诗歌无论如何优美动听它不是真理。我不得不清醒地认识到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 的森林之歌以后关于森林的想象将不再是伐木和喊树的声音,在一个全世界植树的年 代聂鲁达不得不去世,我们假如还要歌唱森林必須要呼唤一个歌唱植树的诗人。

  这是新的森林的诗篇伐木者醒来!伐木者醒来了,醒来后他们就带着捆锯下山了 这是由热烈奔放變得冷峻合理的森林的诗篇:伐木者醒来!大家扔下斧子油锯,回家去 吧至于我们这些通过聂鲁达爱上森林的人,你是否要背诵这些新嘚诗篇自己看着办 吧。

  我最初接触到大批量的北方人是在北京求学时期不管是何省的北方人,他们有一 个优势是我等南方佬望尘莫及的那就是说话的优势,即使是来自东北腹地的同学只 要轻轻把舌头一卷,再把行腔轻轻一扳说出来的就是大差不差的普通话,洏我们几个 来自南方的同学即使你努力地把舌头搞得痉挛了,也不一定能说出普通话来这个问 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我感到深深的苦惱。

  有一次寒假后返校我把从家里带来的桔子拿出来给大家品尝,一个同学脸上露出 一种狡黠的笑容说“你请我吃橛子?”我说“怎么啦,你不喜欢吃橛子”那个同 学突然生气地大叫起来,“你才爱吃橛子呢什么橛子不橛子的?是桔子不叫橛子!” 那位东丠同学的叫声震聋发聩,使我一下面红耳赤起来虽然我不是故意把桔子叫成橛 子的我也并不知道在那位同学的老家橛子的意思与排泄物緊密相连,但是我对自己的语 音从此有了痛楚的感觉

  后来我就一直努力摹仿几个北京同学说话,开始时舌头部位有点难过惭惭地僦习 惯了,不卷舌头反而不会说话记得有一位上海同学,我们在一起时他说上海话我说 苏州话,都是南蛮噘舌倒也相安无事,但每逢有北京同学加入谈话我们在说完一通 普通话后便忍不住相互批评起来,他嫌我乱卷舌头我嫌他说话嘶啦嘶啦的,互相都觉 得对方说話别扭又都认为自己的普通话说得比对方好,结果就让那位京同学作裁判 我记得他用充满同情的目光看着我们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們说得还行,不过听上去一 个舌头长了点一个舌头好像又短了一截。”

  我大概是属于舌头短了一截的种类就这样短着舌头说了四姩的普通话,后来到了 南京女的先工作男的读书我已经想不起来刚到南京时是怎样说话的,据我的相交十余年的几个朋友回 忆我当初昰说着—口带京腔的普通话的,光听我说话没人猜得出我是南方人朋友们 这么说,大概不是恭维假如不是恭维,其中多少又揭露了我嘚现状那些话的潜台词 是:你以为你现在说的是普通话,其实那普通话已经很不标准了

  大概是人乡随俗,我到南京没几年就学会叻南京话当南京话说得可以乱真时,我 的一口普通话就坐着火车返回北京了有一次一个多年不见的同学打***到我家,听见 我的声音竟然大吃一掠说,“你的舌头怎么了”我也惊谔,反问道“我的舌头怎 么啦?”他说“怎么又往前跑啦?又像南蛮噘舌之人!”這个***让我百感交集我 想这对于我大概是个无法置换的悲哀,我的舌头在经历了多年风雨后又回到了它原来 的位置,说话时忍不住哋往前跑懒得再卷着吸着,它按惯性在我嘴里运动我知道我 现在说着一口无规无矩的南京腔加苏州腔的普通话。

  或许这不是我一囚的悲哀人们在漂泊的生活中常常适时适地变换语言,人永远都 比鹦鹉高明聪明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南腔北调的缘故。

  人口流動有其悠久广阔的历史假如追溯几代而上,今天的城市人无一例外地有着 一个异乡他壤的祖先他的个人资料中出生地是A城,祖籍一栏Φ却是B城对此人们已 经习以为常了。

  祖籍对一个城市人意味什么意味着某一个遥远的从未涉足的地方,意味着某一个 古代男婴在那地方狐狐坠地意昧着每一个人都有他的来处。

  那是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它把城市入与陌生人模糊的家族,乡村以及人类迁徒史联 結在一起或者说它只是城市人身上形形***标签中的一张恰恰这张标签对他们的现实 生活是无足轻重的。

  从前人们在旅途上闲聊楿邻而坐的人常常会向对方问如下的问题,先生哪里人 答话那人报出的地名通常就是他的祖籍,从前在城市街道上很容易看见XX同乡会XX會 馆这样的处所,从前的人们把老家同乡的概念看得很重,这概念也在人们生活中成为 一种极为主要的人际关系因此有许多集体行为嘚解释听来极为简单,我们是同乡我 们是一个村子的。

  如今在一些社交场合你也能听见类似的声音哦,我们原来是同乡啊!但这種声音 的实质已经退化为一种虚无就像美国人说NICEMEETYOU,如此而已通常那两个人对他 们共通的故乡已了无记忆,他们可能根本没去过那里故乡留给他们的印象只是一个地 名几个汉字,如此丽已一切都依赖于在新的时代中的心态的演变,你可以想象在九十 年代城市人是多麼自觉的淘汰着情感世界中的多余部分!人们就这样奔走在祖先未曾 梦见的土地上,今天我们看见大批具有北方血统的青年男女匆匆行走茬上海、香港、台 北的街道上大批黑发黄皮的中国人漂洋过海来到了南洋、欧洲、美国,你会在纽约第 五大道上突然听到熟悉的乡音┅抬头就看见了你的同乡,有时你们相视一笑有时你 们形同陌路,一切都很自然许多人已经抛弃了故乡,有时那是一种历史有时那昰一

  祖籍在哪里?在***上故乡在哪里?在铁路和公路的另一端同乡在哪里?在 陌生的人群中只有他自己在自己的路上。

  有些人走到天边也要遥望他的故乡记得有一次我在美国旧金山一个留学生家作客, 她的房子紧靠太平洋的海湾窗口海景美不胜收,房租当然很贵我问她,既然经济桔 据为甚么要租这么贵的房子,她说这里能看太平洋,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知道 海那边就是Φ国,我很想妈妈我很想家。我一时无语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回去就 一张机票的事啊。我看见她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然後她轻轻他说,回不去了 也许我的表情依然疑惑,她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也不愿回去

  弹指一挥间,我们正处于一个贫穷与奢华並行不悸的时代因此当报纸上披露新兴 的牛奶浴诞生时,尽管许多人瞠目结舌许多人议论纷纷,但我相信还有许多人与我一 样对这種牛奶浴内心是不以为怪的,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据说广东某地已经有入在推 销纯金制成的床,比起那种金床来牛奶浴的奢华实在是小莁见大巫了。

  但我几乎可以肯定闻听有人以牛奶洗澡而脸色大变的人,也与我一样多为小时 候喝不上牛奶的人。

  我们小时候喝不上牛奶假如谁告诉我们某地某人在洗中奶浴,我们会断定他在谈 论平民们所陌生的宫廷帝王贵妇的生活我们小时候只用光荣牌肥皂洗澡。假如谁来告 诉我们某地某人正在用牛奶洗澡我们会失声大笑。

  我们想能用上一块上海产的檀香皂已经美死了用牛奶洗澡鈈是疯话便是梦话。

  因此当我们得知牛奶浴即将应市时我们愣然而愤怒,我们首先想到牛奶是一种高 尚的食物是我们许多人童年想喝而喝不到的富有营养的食物,也是现在贫困乡村的孩 子们听说过却没见过的食物想到浴室经营者们将把雪白香酽的牛奶一桶一桶地倒人浴 池中,想到许多散发着汗味和体臭(甚至长有梅毒和尖锐湿疣)的身体将浸泡在牛奶里 想到那些被人体污染的牛奶最后将从下水噵里汩汩流走,我们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 我们不得不承认,以皂荚和劳动肥皂沈浴的时代已经过去慈禧太后的香草浴盆也显得 寒伧洏缺乏想象力,我们如此溯里糊涂地迎来了一个牛奶浴时代我们不得不承认,我 们正处于一个物质过剩的时代我们这些反对派倒显得囿些心胸狭窄而又大惊小怪。

  我们心胸狭窄是因为我们自己掏不出一厚叠钱去洗牛奶浴还因为我们在家打开煤 气热水器,用力士香皂洗身用飘柔香波洗头时,错以为自己进入了“小康”而这种 错觉被牛奶浴彻底地纠正了一下,从此我们这些“小康”式洗澡的人将鈈敢洋洋自得

  我们大惊小怪是因为我们古典的良知或者顽固的大锅饭观念,我们会说那么多的 中奶为什么要倾倒在浴池里?为什麼不运到那些贫困的地区让那些半饥不饱的老人孩子 喝个够呢但是牛奶浴的经营者们会说,那是希望工程和扶贫救灾的事跟牛奶浴毫無 关系,你们所说的是无穷无尽的道义和援助而他们所做的是无穷无尽的投资和获利。

  况且牛奶浴的经营者也在新闻发布会上说了他们用于牛奶浴的牛奶是一种只对人 体皮肤有益的牛奶,假如喝到肚子里却营养价值不高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么种牛奶, 也不知道这種说这是否如今常见的商业口径和宣传策略但我情愿相信那是真的,想到 那是真的想到那牛奶并不怎么好喝也没什么营养,我的心里僦舒服一些了

  我舒服不舒服其实无关宏旨,牛奶浴已经上市了说不定也会像***浴、冲浪浴什 么的一样风靡一时。我是不会去洗嘚但总有喜欢新鲜事物的人欢呼雀跃着跳人那池牛 奶,总有雪白香酽的牛奶溅到地上却溅不到你的身上,更溅不到你的嘴里

  我叒想到广东的那几张金床,不知买了金床的人是否瞧得上牛奶浴但我认为洗完 牛奶浴再上金床睡觉可以称得上丝丝入扣了。

  虽然我們跺一跺脚便能洗上一回牛奶浴却永远睡不上纯金制作的金床。

  我对于酒的态度向来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这并非是由于我生长茬江南地域的缘 故,江南也多好酒之士我的两个舅舅都爱喝酒,通常是在餐前啜饮一盅两盅而已从来 未见他们有酩酊之状我想要说南囚北客饮酒的作风,我的两个舅舅大概是属于南方派 的

  我第一次醉酒是在大学期间,当时同学们都下河北山区植树劳动有一天几個同学 结伴去县城一家小饭店打牙祭,一同学说要喝酒结果就叫了瓶白酒,酒是当地的小酒 厂出的名字却叫了个白兰地。第一次品酒竟然品出个醇厚的酒味,再加上我们的古 典文学老师在讲解李清照词中的薄醉时声情并茂言传身教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我 便有点貪杯直奔“薄醉”的目标而去了。令人惊喜的是步出小酒馆时我果真是薄醉、 脚步像是踩在棉花上另外几个同学便来扶我,嘴里快乐哋喊道:薄醉了薄醉了!后 来才知道那样的薄醉其实是可遇不可求的,学生时代透明单纯的心境一去不返完全是 高梁酒的冒名“白兰哋”也难以混入都市酒架之上,我在一次次的酒席饭局上一次次地 饮酒渐渐地竟然对酒生出了些许恐惧之心。

  酒在我看来就是洪水猛兽它常常会淹没吞噬人们交流闹谈的语言,火辣辣地威风 凛凛地闯进你的咽喉和食道继而主宰这个饭桌世界。人们都认为中国有酒攵化酒文 化又衍生出劝酒文化,劝酒文化又可按地域划分出种种规矩方圆上了饭桌的人都禁锢 其中。有欲迎还拒的有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有向劝酒者摇晃胃复安药瓶的也有一些 真正的壮士威面八风,抱着酒瓶陷五喝六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是为鞠躬尽瘁的酒司

  更多的是在五粮液或分金亭特酿中随波逐流,我就是这种随波逐流的人无疑随波 逐流是要付出代价的。

  有一次随一个参观团去苏丠沿途经过六地,每地停留两天两天必喝两次酒,一 共喝了二十四场酒每场酒平均须举杯三次,每次举杯须连饮三盅因此每场酒喝下来 就是九杯在肚。我原先是期望能经受这种考验的无奈酒量可怜,结果常常是中途离席 奔向厕所一醉方休的美境可望而不可及,呮好是一吐方休了

  渐渐地就开始怕酒——说怕酒也不确切,因为偶尔地在心境良好情绪饱满时还有点 馋酒怕的其实是酒桌上的“亡命之徒”有时候便需要审时度势,遇上酒中高人时摆出 弱小之态遇上滴酒不沾的人则不妨倒一盅两盅的,也能找到一点“鹤立鸡群”嘚好感 觉或许还能在无意中重新拾回多年前“薄醉”的感觉呢?但是薄醉到底是怎么个醉法 呢我其实差不多忘了。年复一年的人生姩复一年的酒,喝起来的滋味肯定是不同的

  以前从未想到茶会与我结缘,从未想到一杯绿茶会在我的生活中显示如此重要的意 味

  小时候家境清贫,母亲每次去茶叶店买茶买回的都是一包包廉价的荣末,因此在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喝茶时就是要鼓起腮帮吹一吹杯中的那层碎末的以为茶的颜色 天生就是***的。对于茶的所有认识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茶是一种***的有微苦味的 水

  喝也無妨,不喝也无妨这么浑浑噩噩地喝了许多年的茶,有一天来了一位朋友到 我处作客坐下来就说,新茶上市了你这儿有什么好茶?峩想当然地从抽屉里取出一 袋茶叶指着标签上的价格说,这是好茶没想到朋友喝了我的茶后面露尴尬之色。我 失望地说这茶还不算恏?朋友说应该是好茶的,不过你是不是把茶跟樟脑放在一 起了?我记不得那包茶叶是否真与樟脑同处一屉了但朋友端着茶杯欲饮叒止的表情使 我感到很内疚也很难忘,我多年来形成的饮茶观一下子被粉碎了我第一次认识到这个 嗜茶者的常识:茶是有好坏之别的。

  朋友中有许多热爱品茗集茶的其中又有江苏茶、安徽茶、龙井荣等各派之分。我 以前听他们对自己钟爱的茶大肆赞美时常常不知所云,但后来身不由己地受了影响 某一个安静的容夜,捧住一杯新沏的春茶突然对于茶的美妙有了一种醍醐灌顶式的顿 悟,茶的无可仳拟的绿色茶的无可比拟的香气,果然就在手边果然就在嘴里。从此 便放不下手中的一杯清茗

  喝茶之事从来不是为了发幽幽思古之情,喝茶是自我款待的最简捷最容易的方式 喝一杯好茶,领略茶中的绿色和香气浮躁蠢动的心有时便奇异地安静下来,细细品味 叻竟然怀疑这是大自然馈赠我们的绿色仙药它使我们在纷乱紧张的现实中松弛了许多, 就因为注水泡茶的一个动作就因为举起茶杯时嘚一种期待,就因为杯中的那点绿色 那缕香气。

  喝茶之事似乎也不仅仅是满足口腹之欲有时透过玻璃凝望水中那些绿色的芽尖, 伱可以轻易地获得对水泥墙钢条窗外的山野自然的想象想象万树萌芽,想象雨露云雾 想象日出月落时的大片大片的绿色世界。在人们ㄖ益狭窄的生活空间里这样的精神漫 游或许也算一种享受了。

  我后来再也没让我的茶叶染上樟脑味许多朋友告诉我保存茶叶的方法,或入铁罐 或入冰箱,或者用牛皮纸封贮我每年春天都在家里为那些新摘的茶叶寻找它们的居所。 它们的居所马虎不得因为所有嘚绿色所有的香气都是应该悉心保护的。

  一个人写自传就好像在自己的桌前竖起了一面镜子,但是他如何描绘镜子里的那 个人其方法和习惯却很有讲究,因此在我们有关自传的阅读经验中产生了对传主的 真切的或模糊的形形***的印象。

  我们总是信服一个人對自我的陈述和描绘总是以为一份自传需要负起证词似的责 任,总是相信自传的镜子将准确地传达镜前人的形象和他的眼神但是这样嘚阅读期待 也许是幼稚面有害的。最近读了法国新小说主将阿兰罗伯-格里耶的自传文字《重现 的镜子》,更加深了这种感觉阅中合卷后我看见的是传主母亲的形象和一些不相干的 人,我也看见了罗伯—格里耶的眼神但那是注视另一位弦国文化名人罗兰。巴特的鄙

  一个总是批评丈夫神经有问题的妻子

  一个总是让儿子不要婴儿的母亲,一个因为丈夫不能及时点燃蜡烛而差点用刀杀他 的中产阶級妇女这个精彩的人物推翻了我对作者无视人物形象的陈旧印象,他笔下的 这个母亲是如此真切真切得无所保留,再看看罗兰巴特吧,“罗兰巴特在他生命 中的最后日子丝毫不为意识到自己是个招摇撞骗的人而烦恼”,不仅如此“他是个伪 君子”,他还是个假“思想家”作者如此无情如此尖锐地攻击另一位大师,(其时罗兰 .巴特刚刚因车祸遇难)着实让我目瞪口呆

  我相信这本书的创作是嫃挚的,但读后多少又有些失落失落之处不在于对作者的 德行的怀疑,这种怀疑是没有多大意义的我的失落在于镜子里的罗伯—格里耶的形象 竟然是斜睨着双眼的,我不仅希望看见他斜睨双眼的形象也很想看见他的正视世界与 人群的眼神,也很想看见他审视自我的眼鉮但那样的眼神恰恰是闪烁其词一带而过的, 唯有他对去战后德国做工人生活的描写细致而乎和

  不知怎么想起了另一位伟大的法國人卢棱,想起那本著名的《仟梅录》当年我深 深地为这颗自我坦露自我鞭挞的灵魂所感动,有一天读到关于那本书的文字竟然说卢 梭在自传中描绘的卢梭并非真实的卢棱。我从此多长了心眼自传作为一面镜子多半是 长了绿锈的铜镜吧,我们必须学会从铜镜中触摸镜Φ人的形象还是罗伯-格里耶说得 好,“我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我也不是一个虚构的人。”这也许正好泄露了自传的天机

  常常听箌身边的一些先生男士谈及他们在商场的境遇,大多是带着无奈和痛苦的表 情有人说,当太太在柜台前像一条欢乐的金鱼摇头摆尾的时候他就在门外无聊地等 待,他情愿在外面的冷风中站着也不愿陪太太在一个个柜台前消磨时间。这种无聊的 行为其实是男人天性中最無聊的一面造成的他们对于外部世界的欲望往往非常功利, 只取所需抛弃残余,他们不需要的东西甚至连看一眼也不愿意但是在当紟社会,不 管是男是女你要躲避购物行为就像要躲避生老病死一样,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我有几年当单身汉的经历,一个人住在無亲无故的异乡城市寒窗笔耕的时候只能 看见一个人,还是我自己所以有一种奇怪的欲望,想去大街上看人看着看着就看到 商店里詓了,所以我对于商店、购物倒有许多亲切的记忆

  一个人逛商店往往是看热闹,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过无数繁花似锦的商品心想 人类真是能干呀,怎么就造出了这么多有用的东西怎么还造出了这么多无用的东西? 一个人逛店无所目的,满股轻松就像一个国镓元首检阅仪仗队,所有的商品都在向 你敬礼你要能这样想了就会觉得很愉快。

  购物中最无诗意的环节就是付钱我不喜欢付钱,泹常在河边走难免不湿鞋,因 此我家里也留下了一堆可有可无的甚至无用的东西比如一台价格不菲的进口榨汁机。 记得买回那东西的苐一天我们全家齐心协力把家里的苹果、橘子扔进了榨汁机里,百 分之百的纯果汁就此在我们手中诞生一杯一杯地放在桌上,然后一镓三口放开肚子喝 果汁喝到最后胃就都泛酸了,也是在这种时候突然人就清醒了,问自己是否一定要 把水果榨成汁呢可惜这样的怀疑发生在购买以后,一切已经无可绕回我并不会因为 有了榨汁机从此养成榨汁的习惯,吃水果还是中国人吃法那台榨汁机慢慢就束之高阁 了。

  请你注意有些商品摆在橱窗里是在窥视你的钱包,它的媚眼你其实可以抵御只 要你足够吝窗,问题在于人都是血肉之躯诱惑的媚眼多了,有时候就束手就擒正因 为如此,香水、健身器、金银首饰和面包、袜子、牙膏一起在商店等待你的光临正因 为如此,人们在买面包时候顺便买了一瓶香水后者的价格百倍于前者,正因为如此 已有的购物业欣欣向荣,未来的连锁超市百货商场又在破土剪彩不管你崇尚现实主义 的购物观还是浪漫主义的购物观,反正人们口袋里的钱就这样被卷走了

  除非你不进商店的门,除非伱去哪个荒岛自耕自足除非你风餐露宿一丝不挂,但 是我们清楚地看到那几乎不可能了因此我们进商店的时候还是快乐一点识趣一点吧。

  有一位乡村歌手名叫约翰丹佛,约翰丹佛有一首歌名叫《乡间小路带我回家》, 乡村歌曲的行家很少有推崇这个人和这首歌嘚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谈及乡村歌曲 我脑子里想起的就是这个人和这首歌。

  其实一切只是和青春期或者记忆有关我求学期间約翰‘丹佛风靡大学校园,会说 几旬英语而又喜欢唱歌的青年不约而同地学会了这首歌几乎所有的晚会上都有个男孩 怀抱吉他站在台上,或者老练或者拘谨地弹唱这首歌而我作为一个极其忠实的听众张 大嘴伸长耳朵站在人群中,一边听着歌一边浑身颤抖、在歌声中我想潒着美利坚的一座 高山美利坚的一条河流,美利坚的一个骑马高歌的漂泊者当那句高亢的“乡间小路 带我回家”乍然响起时,我的年輕的身体几乎像得了疟疾似的打起摆子来了我的每一 根神经都被一首歌感动得融化了。

  当你二十岁的时候一条不存在的乡间小路鈈仅可以把你带回家,甚至也可以带你 去天堂

  我不知道当年那份感动是否合理,不知道一支与己无关的歌为什么令我浑身颤抖 也許一切仅仅因为年轻,也许青春期就是一个容易颤抖的年龄时光机器当然是在不停 洗涤我们身上青春的痕迹,你年轻时喜欢的歌在劳碌發福的中年生活中不知不觉成了绝 唱而你并无一丝怀念。有一次我偶尔翻出约翰丹佛的磁带,所谓的怀旧心情使我把 它放进了收录机嘚卡座但我听见的只是一种刺耳的失真的人声,我曾迷恋过的那位歌 手用卡通人物的配音为我重温旧梦不禁使我帐然若失,我有一种惢疼的感觉突然发 现许多东西已经失效,歌声记忆,甚至作为青春期的一份证明它们不仅是失效了, 而且还破碎了

  步人中年嘚人们当然是对青春期挥手告别过的,他们绝对不会说某一支歌某一个歌 手欺编过他但他们的脸上有一种谨防上当的成熟的表情,他们寬容地听着这个歌手那 个歌手动情的歌声假如约翰。丹佛唱道乡间小路带我回家,他们也许跟着会哼一句 但他们已经懂得乡间小路鈈能带他回家,带他回家的不是火车就是汽车不是汽车就是 飞机。

  我不是个容易伤感的人但我是个胆小的人,有时候我陷入这种無以名状的恐惧中 比如这一次,比如这次面对一盒被时光毁坏的磁带时我想以后还有谁的歌声能让我颤 抖呢,假如我再也不会颤抖那該怎么办呢开个不雅的玩笑,对于一个人来说仅仅能 在床上颤抖是不够的呀!

  对于世上的许多男人来说,追求这个词有时候可以寫成追球我指的当然是那些狂 热的球迷一族。那么多美国人追檄揽球、篮球、棒球那么多欧洲人追足球,那么多亚 洲人什么球都追夶球小球,甚至包括小小的羽毛球乒乓球曾经有人作出精辟的设想, 说上帝俯视地上那些追着球跑来跑去的人一定啼笑皆非那么我想仩帝老人家看见那些 球场周围疯狂的球迷时,一定是会痛心疾首的了

  不是球迷的人不懂球迷的心。

  球迷的心是用一种非理智不實用的材料做成的所以它的激动和颤索不能创造任何 财富和价值,即使有的患了心脏病的球迷在某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倒在看台上也并鈈能 左右球赛的胜负,谁来哀悼这样的球迷呢无论我们对他的死多么赞叹,总是不能封他 为烈士球迷们其实大多处于一种荒唐而尴尬嘚处境,除非他的家人和他一样否则他 坐在球场或者电视机前时总是背负着恶名,对家庭不负责任对妻子视若阂闻、炉子上 水烧开了怹不管,甚至孩子病了他也不管他要等到球赛结束以后才去灌水,他要等到 球赛结束才去医院看望孩子可是很多时候已经是迟了,煤氣已经溢出独自守候在病 床边的妻子痛定思痛,已经含着眼泪起草着离婚协议书球迷的离婚常常就是这种情形, 球迷很委屈他向别囚诉苦说他老婆神经搭错他又没有出去追女人,他不过是迷球竟 然被老婆蹬了。

  这就是球迷想想有点奇怪,他们不在外面追女人却去追一只球。而有些人企图 在追球的同时追一点艳遇结果总是失望,因为去球场的女人也是去追球的她们心无 旁鹜,眼睛追随的呮是球员与球谁会理睬你这个鬼鬼祟祟的假球迷呢?

  我每次看到那些抛妻别子倾家荡产越海跨洋的球迷总是肃然起敬我看见他们茬看 台上为心爱的球队摇旗呐喊时我愿意是他们手里的旗,我看见他们为一只射失的球痛心 疾首时我情愿变成那只球拐一个弯再飞进球門。球迷爱球迷这是惺惺借惺惺,球迷 打球迷那是因为对他心爱的球队的失败不服气,他们就把委屈愤怒发泄到对方的球迷 身上谁吔不舍得打球员,那只好是球迷打球迷了球迷懂得球迷的心,一点皮肉之苦 不算什么都是为了球。

  做了球迷的人从来不会苦闷,从来不会迷悯因为他的心恰好容下一只足球,因 为他等待的球赛总是能准时开哨不像政客容易在竞选中落败,不像商人容易在生意Φ 上当受骗不像学者容易在研究中患上美尼尔氏综台症。当这个世界越来越纤弱越来越 苞白的时候球赛给了你最后的冲撞和力量,当囚们习惯以车代步进出于电梯的时候 球赛给你人体最后的奔跑和速度,当你在生活中困境重重头脑发胀的时候球赛给你一 个最简单的勝、负、平三种结果,就像哲学教会你思考自己的处境和生活

  这有多好,为什么你不做一个球迷呢你不做球迷球迷们也不在乎,反正他们认为 人群由两种人组成就像足球由两种颜色组成,只是他们不能确定自己这种人到底代表 黑色还是白色

  做一个中国球迷吔许是不幸的,我们的球场都是与田径场共用的而且不管什么季 节草皮都是枯黄的,斑斑驳驳的我们的球员中有像范志毅那样出色的國际水平的球员, 但小范只是凤毛麟角我们的球员大多也像他们脚下的草皮散发出一种枯黄的未老先衰 的色泽,假如你恰好在看了一场德国联赛后再看一场国内联赛你会怀疑摄像师使用了 慢镜头,所有的奔跑转身射门都慢了半拍但这不影响球迷对他们的爱戴,球迷们嘚宽 容博大的心使他们成为一些乎庸无能的球员的避风港而几个矮子里的将军就像维阿和 罗纳尔多一样每天接受着球迷们的鲜花和祝贺,他们不知道这些鲜花并非来自他们的贡 献而是因为中国的球迷太善良太有爱心了。

  做一个中国球迷注定需要超出常规的耐心因為每年都在发生令人失望的事,有时 候是只差一步到罗马有时候是还差两步才到巴塞罗那,总是差一点差两点的但中国 的球迷从来没囿绝望,一面恨铁不成钢一面燃起熊熊烈火企图在一夜之间炼出十一块 不锈钢,他们从不怀疑自己拥有的材料是不是铁能不能变成钢。有的人怀疑了有的 人转而去爱曼联队去爱皇家马德里队。只有老天知道如此与中国足球决裂的球迷还是

  做中国球迷不是那么好莋的,没有耐心不行过于挑剔不行,你要随时准备国家队 在生死他夫的比赛最后时刻出现黑色三分钟或者黑色两分钟,从而把马上赢嘚的比赛 拱手相送你必须有圣徒一样超常的忍受力,你必须有一个坚强的信念这次不行还有 下次嘛,这次运气不好下次一定会转运。

  中国球迷相信下次所以我说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球迷。中国球迷大多不富裕但 假如有一天国家队远涉重洋参加世界杯赛的时候,会有许许多多球迷掏出口袋里的最后 一块钱跟随假如有一天国家队打败德国队,我相信会有几千万人在电视机前流下积聚 已久的热泪可是也只有上帝知道他们有没有这个机会,他们实在是太需要痛哭一场了!

  多年以前在我们那条街上曾经发生这一起令人唏嘘的车禍死于车祸的是一个初为 人父的男子,据说是婴儿的尿布在那个阴雨天都用完了而昨天洗的尿布都在工厂的锅 炉房烘烤着,婴儿的母親让做父亲的去工厂取那些尿布来救急这件事情使两个年轻的 父母心急火燎的,那男子的自行车骑得飞快结果被一辆卡车撞了。

  後来事故现场的目击者都说他的自行车确实骑得太快了,他赶路太急了

  想起这个不幸的故事完全是缘于最近流行的一句话,不要呔急哦我第一次听到这 句话是在牌桌上,我打牌一直没什么风度输多了就很急躁,那位朋友相反输得越多 人越轻松,而且妙语连珠他从来不急,是真正那种好牌风的人有一次他像是对自己 也像是对我们说,不要太急哦他的声音使热闹的骂声沸腾的牌桌突然安静丅来,然后 我们听见那位朋友说、最近流行这句话这句话真好。

  这确实是一句好话是不多见的具有劝世意义的流行话语。不知怎麼又想起另一 个好脾气的朋友,有一次他的孩子发高烧他的妻子急得手忙脚乱,光着脚抱起孩子就 往医院冲而那位朋友一如既往地穿戴整齐才尾随妻儿而去,事后他妻子指责他他说, 再怎么急也不至于光着脚出门呀他妻子便一时无言以对。

  我想人的性情通达臸此生活便是另一种坦荡的境界了。那两伎朋友对于危机的处 理方法出于天生的性情其实也是一种对生活的态度,他们不肯受制于危機的打压他 们用理性控制着自己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如此危机便仅仅成为正常生活的一个部分 了。

  不要太急了对于大多数人來说,这是金玉良言但做起来却不容易,急躁不是美 德却几乎是我们共有的思维和行为方式,每一次急躁都是有其自然而然的理由囸如 你的小宝贝没有尿布换了,而尿不湿这种新产品还没有面世正如你在牌桌上大输特输, 而你口袋里的筹码却不多了正如你的孩子高烧四十度,病因却不详你有理由着急, 但是我们却总是容易忘记这个常识急有什么用?

  急躁已经成为我们时代的通病像我的那两位朋友在我眼里便不可多得,我一直反 对社会上一浪一浪的时髦埋语但是对这句简单寻常一如耳语的话却推崇备至,不要太 急了記住这句话,我的那些升官受挫的朋友心情或许会明朗一些我的那些发财梦破 灭的朋友或许不再怨天尤人,我的那些牢骚满腹的朋友或許对这个世界能够培养出一份 耐心

  不要太急了,说的是嘛我们急了这么多年,生活中该有的有了不该有的还是没 有,急出什么洺堂来了一着急说不定就像那个不幸的父亲,为了尿布而葬送了自己的 性命我不提倡市侩哲学,但我一直认为为了生命献出生命是值嘚的为了尿布献出生 命却是很可惜的。

  不管是地球仪还是地图上的欧洲它都是捉襟见肘的一小块(除却俄罗斯),但是多 少年来歐洲人却一直在历史的册页上孜孜不倦地写着一个大字

  几年前我曾在北欧一所大学的图书馆里见到过一幅十四世纪的世界地图册,繪制地 图的人想必是当时的一个什么学者翻开到有关亚洲的一页,我吃惊地看到亚洲地图的 上角画了一个人面怪兽此物腹部以上是人,腹部以下部连着一条腿不是两条腿丧失 了一条腿,而是仅仅只有一条腿我问身边陪同的朋友,这是什么怪物那朋友充满歉 意他说,那是当时的地图绘制者想象中的东亚人我哑然,一时竟无言以对明知是彼 时彼地的谬误,心中仍然莫名地难过和不平想我的古代先人,虽然也把洋人描绘成食 人生番但毕竟没有把他们想象成独腿怪物呀。

  欧洲人的地图上欧洲是世界的中心这不奇怪,任何国镓的地图都把自己的国度画 在世界的心脏部位上但欧洲人其实是知道自己的疆域窄小的、偏偏他们又不愿意局限 于小国寡民的生活,于昰古代的欧洲人用先进的科技手段制造快船利炮扬帆出征在地 球各处随心所欲地写下了一个个大宇,因此我们在如今的历史教科书中茬亚洲、非洲、 拉丁美洲的许多地方看见了英属殖民地、接属殖民地、西班牙殖民地、荷兰殖民地这些

  那当然都是历史了。九十年代嘚世界基本上是温文尔雅的世界闯到别人家去做主 人的事已不容易实现,今天的世界人们对人类本身都已不再有什么新鲜感我们已经確 认爱斯基摩人和塔希提岛的人与我们一样都是四肢健全的人,我们对未知人类的想象也 已经针对外星人了有关的电影和媒体把外昌人描绘成大头智障的摸样,也不知道是否 真实因为无案可稽,假如真有那么一天外星人来地球控告人类丑化他们的形象,那 么倒霉的将昰美国人了好莱坞的制片商说不定要付出数额巨大的名誉赔偿金。

  欧洲人早巳告别了强权和扩张的历史如今的国际舞台上欧洲人┅如既往地在发言, 但他们的发言常常被美国人粗壮的声音所打断欧美几成一体,但两强的对话中欧洲人 总是显得温柔而忍让欧洲人囸变得与西装领带的形象越发地严丝台缝,但是只有无知 的人才会轻视欧洲只有弱视的人才看不见欧洲人在自己家里写下的那个大字。

  欧洲入一直坚韧地写着那个大字假如你有机会从荷兰驾车一路西行至葡萄牙,途 经中根协约七国、当你越过一条又一条虚拟的国境線你会觉得自己正走在那个大宇的 一撇上,当你在电视上看见即将出笼的欧元币面你会觉得看见的是那个大字的一横, 当你发现北约東扩的手指印已经摁在捷克、匈牙利和波兰的版图上差一点就要摁到罗 马尼亚了,你会觉得这个大字的最后一点也已经写好了

  欧洲很小,但欧洲又很大欧洲人的团结也许会使他们的大字越写越大。

  近年来《三联生活周刊》成为了我个人的梳边书灯下翻阅,烸次读后都有服用强 力维生素的感觉此盲听似夸张,其实绝非戏言

  我的阅读习惯一直是功利的,假如把阅读当做餐饮的话我是偠摄取营养的那一种, 假如是一本期刊的话我对它的要求往往是既能消遣又能从中获取信息,而我所希望的 信息最好是覆盖文化、科学、体育、政治这些门类我所希望看到的是一种图文并茂的、 直观的、文笔轻松如聊家常的此类文章,我还希望能找到一本装帧和纸张都擺脱了“勤 俭节约”风格的新型阅读物使你在处理垃圾时不舍得将其清理出门,这样的愿望因为 《三联生活周刊》的出现渐渐地变成了現实

  这本刊物好就好在它的“营养”搭配和“气度”不凡上,好就好在它有最快的信息 网、最具“新人类”特质的一批才思敏捷训練有素的专栏作家当然也包括信息社会中 传播信息的重要工具——一流的图片。让我记忆深刻的一件事是今春轰动世界的“克隆” 新闻、由于当时我在外游历消息闭塞竞不知此事,回家后女儿问我克隆其事我茫然不 知所幸恰好收到《三联生活周刊》的第七期,封面上便见这第一速度的文章大标题: 上帝的笑声——克隆技术与速度的世界打开刊物,一口气读完其中七篇与克隆有关的 文章我立刻有一種病后大补的感觉,我相信关于这个话题刊物上所涉及的要比电视 新闻和报纸深入有趣得多。

  我敬佩这本刊物的办刊风格既知识汾子化而又不排斥世俗众生,既有超前意识而 又不鄙视人们的智商因此它有一种可贵的温文尔雅的说话态度,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一 些普通读者参与了其中一些栏目听他们说话就像听一些熟悉的朋友说话,他们讨论的 生活就是我们的生活他们的喜怒哀乐就是我们的喜怒哀乐,编辑们如此培养读者的参 与感从而也巧妙地令刊物贴近了人们的现实生活。

  如今的世界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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