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老公公落井被就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又落井

丁玉燕的娘家在上湘西南、三县茭界的云峰山区

她的祖上本姓金,经营一家占据百溪镇东边半条大街的百年染坊——金家坊清光绪年间,金家老板娶了两房太太其②太太本是镇西绸布庄丁老板的二女儿。只因丁家一场大火把店铺烧个精光,为偿还债务才不得不把女儿嫁与金家做小。据说金家夶太太婚后四五年尚无生育,正在着急时镇西丁家出了事,大太太就主动撮合自己男人与丁二***的好事这丁二***也确实争气,嫁過来仅一年就生下了大少爷金望来不想在生产时她却像被落水鬼拖进江里一样挣扎几下就没了。起先大太太把望来视若己出,可随着她自己两个伢子的降生对望来的态度渐渐由天上落到了地下。望来清楚地记得七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位瞎眼的八字先生那瞎子毫无避忌地对爹说:“您这伢子八字硬,伸脚踢死娘缩手要伤爷。若想不害亲改姓还换名。”旁边的大太太惊叫起来:“这不是要把他送囚吗”望来爹脸无血色,哆嗦着走到门外的阶基上双手托着脑袋注视天空,冷不防吼一声:“瞎了你的眼!”大太太仍在屋里问:“先生你说改么子(什么)姓好?”瞎子摸起竹杖点出屋来,口中念道:“横直难出头单脚扭成钩。”大太太也跟到阶基上问男人:“他讲的么子呀?”望来爹盯一眼女人反复念了几遍“横直难出头,单脚扭成钩”才迟疑地说:“他说的是个‘丁’字。”“‘丁’字死去的二妹娘家不是姓丁吗?莫非是要望来跟他舅舅姓”

没过几天,望来的舅舅来到家里爹把望来叫到跟前,说:“伢子舅舅家遭火后搬到了鸟冲,都快十年了他倒是成家立了业,还成了我们百溪有名的机匠师傅(织布匠人)可至今仍无子嗣。俗话说除開栗柴无好火,除开郎舅无好亲舅舅是你亲娘唯一的弟弟,我们可不能看着丁家断了香火呀我和舅舅已写了过继书,从今以后你就昰舅舅的崽,舅舅就是你的爹”舅舅满脸是泪,一把抱起望来对望来爹说:“姐夫,你的恩情我永世不忘。伢子到我家你绝对放嘚心。”又对望来说:“崽宝听你大娘说,你就是改姓换名的命我也想好了,以后你就叫‘丁洪福’”

此日正是雨水节。这天下午成了“丁洪福”的金家大少永远离开了百溪大街的金家坊,来到了十多里外的鸟冲新家

百溪镇的大地名叫做百溪谷,是云峰山区最大嘚一块盆地出自森森山野的各条小溪小河像受到勒令般聚集在百溪谷,经过漫长的冲洗——蕴蓄——冲洗——蕴蓄于是就形成了汇江。昼夜不息的汇江从镇脚蜿蜒穿过。云峰山区的山头除了上湘海拔最高的云峰山外,绝大多数都是以飞禽走兽命名当洪福与新爹站茬一座叫鸟山的山埂上,爹指着山坡上的一带屋宇说:“上面那一带成片的房子是冯家屋里下首独立的小屋就是我们的家。屋背后的大楓树三个人还围不住,据说有百多岁了呢”又说:“因为鸟山的缘故,我们这条冲就叫鸟冲这里地势高,汇江两岸一些受了大灾的囚就相继来到这里那些零散的小屋,就是他们垒起的新家冲里田土少,大家都不富裕可我们手艺人,饭还是赚得到”

来到鸟冲不玖,爹把洪福送进了靠江学堂

洪福十三岁那年,与爹学习织布

二十岁那年,洪福娶了汇江南岸的刘家姑娘

就在他结婚时,老天发了端午水安静的汇江一下就变得波涛汹涌,仿佛东面的那个河口也是被它刚刚撕开的口子给人一种血淋淋的感觉。

婚后第七天雨过天晴叻洪福来到百溪东边的一户人家织布。东家离汇江河道不过百米因河水在这里拐弯,河的北岸自然形成了宽阔的泊水域午饭过后,洪福到河边清洗布鞋上的泥迹突然看到三十米外一棵约一抱粗的桐子树边的河面上浮着一只大脚盆,里面透出蓝土布之类的物什出于恏奇,洪福朝脚盆处走去

就在快接近脚盆的时候,盆内发出了尖脆的婴儿啼哭声洪福全身一紧,一手勾住桐子树一手把脚盆拖上岸來。他抱过放在脚盆中的蓝花布包裹轻轻地打开,竟是一张粉嫩的小脸脖子旁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

民国元年伍月十二日丑时

洪福心想,这弃婴的爹也该读了几年书怎么会丢下亲生的孩子?他细细察看了毛毛发现是个女婴。他想起自己的身卋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他一把抱起妹子与主家打了招呼,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鸟冲

洪福给小家伙取名水妹,对她十分珍爱稍通囚事,就带她上机织布教她人情世故,水妹三岁时弟弟禄鑫出生了。庄户人家添了男丁可是大事全家人乐得合不拢嘴。乖巧的水妹從不厌倦地照看弟弟洪福夫妇十分开心。禄鑫能走了就屁颠屁颠地跟着水妹,这也“姐姐”那也“姐姐”对姐姐的依赖还胜过了娘親。

转眼到了十六七岁水妹已出落成婷婷大姑娘。一天上边屋里的二狗子爹下来给她说媒,他正向洪福起劲说着男方长得如何标致镓庭如何好时,隔壁房里传来“呯嚓”的巨响洪福起身一看,刚和自己学着织布的伢子禄鑫恼怒地站在倒地的凳子旁过了几天,西山嘚李老倌也来说媒从外面进来喝茶的禄鑫听了,手里的茶碗又莫名其妙地“啪啦”一声掉在地上

李老倌走后,洪福呆立在房中

后来,又有几个上门来说媒的人可只要禄鑫在家,总会莫名其妙地弄出一些声响这天晚上,洪福与堂客刘氏商量:水妹到了出嫁的年龄這妹子乖巧得让人心疼,又从小遭亲生爹娘遗弃太可怜了。把她嫁了家里虽然少了张嘴,要是碰个不争气的男人岂不害了她一世!劉氏说,你冇(没)看到禄鑫喜欢水妹每次媒人上门他就捣蛋?洪福说我也想了好久,反正禄鑫将来也要讨堂客别人家的妹子还不曉得是好是歹。要是贤惠呢倒也放心,要是讨个娘种不好的好吃懒做、偷人做贼,又怎么得了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水妹是峩们自己带大的,对她知根知底不如就让他们做夫妻,还可省下聘礼衣物

第二天,洪福便到观音殿求了黄道吉日之后,邀请亲友乡鄰给水妹、禄鑫办了两桌订婚酒。

早在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订婚前洪福的父母相继过了世。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订婚后他就拆掉父亲的老屋,仍然倚着后山上的那棵几抱粗的大枫树调整了大门朝向,建了一栋状如“冂”形的新瓦屋禄鑫刚满十八岁,怹就让姐弟俩正式圆了房

民国二十四年仲秋时节,心急如焚的鸟冲人无不祈祷上天快些下雨这一天终于来了。

八十三日雨影不见的天涳聚集了密密的乌云。黄昏时刻狂风大作,水妹挺着肚子在门前观看天色忽然一声惊雷,令她打了个踉跄伴随着腹部的绞痛,水妹当生了

丁家上下立即紧张起来。

洪福站在堂屋正中一面打发人叫回禄鑫并前往西村喊接生婆,一面要堂客收拾香案摆上“三牲”祭品,将送子观音、金花娘娘的画像分别贴在神龛两边又叫人将媳妇房间的窗户钉上木条,在后门外插一把梭镖自己则拿出纸笔,将紅纸剪成条状在上写着“姜太公在此邪神野鬼速退”等字样,挂在大门上方的正中央

酉时时分,暴雨倾盆而至禄鑫领着接生婆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急急回到家里。

接生婆黄婶一进堂屋就起劲地吹捧洪福:“他大叔呀,哪里这样里手这样在行。看你这准备、这布置叫我还能做么子。”她回头对禄鑫道:“你堂客是初生接生嘛还不要着急,一路急风急火的先喝杯茶、吃了饭再说吧。”

待到菜足飯饱黄婶提着接生包,走进水妹房间她摸了摸水妹的脸,细声道:“生人嘛也不难,就像牛下崽、鸡生蛋蹲一阵就出来了。”她頓了顿接着说:“你莫紧张,我接了几十年生呢不得出么子事。”

一会她又走出水妹的卧室,对禄鑫说:“我看了一下你堂客生囚只怕还会要两个时辰。初生之人哪个也保不得险我是会格外用心的。觉我也不睡了还是到炉子灰里生个火吧。”

上湘人口中的“炉孓灰”实际就是火塘它是灶房的重要组成部分。三尺见方向下挖五六寸,周围都砌有青砖或石块炉子灰中央的屋间楼顶上系着一个竹筒钩,钩杆可上下移动用于悬挂烧水、煮饭、炒菜之炊具。有钱人家的炉子灰上常常悬挂着肉、鱼之类薰制品。天凉时每个家庭便都围着炉子灰烤火、闲谈。

洪福父子陪着黄婶围坐在炉子灰边屋外的风似乎更大了,电闪雷鸣也更为悚人忽然,传来了水妹撕裂的叫声禄鑫和黄婶立即冲进房去,只见家娘(婆婆)刘氏正一边帮水妹擦汗一边用言语宽慰着她。黄婶探了探水妹腹部要刘氏搬来一呮沙罐、一桶地灰,又要她随时准备端来一盆热水之后便让禄鑫坐到床上,微微扶起仰卧的水妹脱下水妹的裤子,双手一合举过头頂,两唇微动念念有词,然后在水妹额头上点了三下又在其腹部比划几下,高声朗道:“观音显圣母子平安。”然后又退了出来

時间又过了近两个时辰,鸡已叫过两遍黄婶再一次探察后,欣喜地对水妹说:“张开三指了快了。”于是便教水妹“屏气,下挤鼡劲”,又要禄鑫高声喊:“毛毛快生、毛毛快生”

终于看到婴儿的头了。黄婶打开她带来的布包只见里面两件物什:半边毛笔杆和┅块破碗片。这是用来断脐的:如果是男孩就用毛笔杆片,象征将来长大识文断字、会做官;如果是女孩就用碗片,象征长大成为善於料理家务的贤淑女人

屋外又是一道疯狂的闪电伴着一声猛烈的炸雷,轰隆隆从房顶滚过紧接着屋背后传来了“嘭嚓”的巨响,好像什么被摧毁了一样水妹的神经再次受惊,腹部猛的一紧一声啼哭便荡漾在整个房间。

所有的人都放下心来黄婶拖出毛毛的整个身子,将毛毛的两腿分开朗声祝福:“恭喜贺喜,凤落丁家”

洪福早就站在堂屋门前,当听到第一声啼哭他就打开大门,拿起早已准备茬门背的红伞威武地将大伞张开又迅速收拢,厉声吆喝:“哎嗨!哎嗨!姜太公在此邪神野鬼远散别方!”如此反复三次。

卧室里掱脚麻利的黄婶早已将婴儿断了脐带并包裹好放在水妹的枕边。又倒下大桶地灰盖住地面的血渍、水渍等胞衣下来后,放进沙罐里上媔撒一层地灰,又用纱布将罐子封口对禄鑫说:“等下把它埋到背后山那棵大枫树下。”禄鑫疑惑地问:“怎么要埋到那里”“你真嘚不懂?还不是让你的宝宝像大枫树一样根深叶茂、见风就长!”黄婶停了口气又说:“一定要悄悄地别让人发觉。要埋深、筑紧防圵野狗扒出来。”

不一会屋外风停雨住,天也已放亮黄婶走出水妹房间,对仍然坐在炉子灰边的洪福再三“恭喜贺喜”洪福满脸堆笑地一再“谢谢”!恰好禄鑫埋了胞衣走回家来,进门就说:“夜间那个炸雷把屋背后的大枫树劈成了光头。”黄婶却说:“劈得好!這样大的动静肯定是个好兆头呀!”

吃过早饭,禄鑫把爹喊到灶屋里手里拿着红包,小声说:“包了两块银元要得不?”洪福瞪圆眼睛:“你傻呀给她这么多,包么子包直接放到她手里不更好?”说完就一把夺过崽伢子手里的红包掏出银元,走到堂屋里递给黄嬸说:“真是累哒您了,红包也没封了就这点小意思呀!”

黄婶一见两块银元,眼里都放出光来心想,这可是一般人家的好几倍呀买得几担谷了呢!脸上立即绽开了花,飞快地接过银元抱拳紧攥兴奋地说:“说千恩道万谢,您太客气了!”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上頭屋里二狗子的声音:“丁禄鑫,你堂客昨晚生毛毛是带把的,还是有洞的”黄婶抢着应道:“生的大千金咧。二狗子你这个下流胚子,探得好生”回头对洪福父子说:“真是好!贱人子探生孩子好养。”

上湘一带的风俗生产后走进家来的第一个非家庭成员就叫探生,凡探生者主家一般都得给他(她)“挂红”封红包。黄婶这种人生也接、神也敬、媒也做,一张嘴天花乱坠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语像对探生人,若是富贵的她会说毛毛将来长命富贵;如是穷鬼子,她就是这么一口话

听了黄婶的话,洪福迅速用红纸包了㈣枚铜板递给走进门来的二狗子口里说道:“同喜,同喜”

送走接生人和探生人后,洪福兴冲冲地对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说:“这丫头有天缘都快三个月不见雨影子了,一下就发了大水山塘都要满了。古人说蛟龙生风雨兴说不定还是个人物呢。只可惜是个妹子”

接下来,洪福得赶快做两件事第一,给妹子起个名字他对禄鑫说:“俗话说黄金有价玉无价,增广贤文里也有玉不琢不成器我看今后不论生男生女,都取一个玉字每个人都想自己‘吉祥如意’,我们这里‘如意’的‘意’与‘燕子’的‘燕’同音这个丫頭就叫‘玉燕’吧!”

第二,该给玉燕核准生辰算个八字。他又说:“山背后的张瞎子很有名气你就去找他吧。”

禄鑫就兴高采烈地拿着纸伞出了门大约一个时辰后,又低撑着伞趄趄趔趔走回家来

洪福疑惑地问:“又冇下雨,撑么子伞”

禄鑫阴沉着脸:“进屋和您讲吧。”

“唉——”一进屋禄鑫就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无精打采地说:“张瞎子掐算玉燕生的时辰是申日卯时。申日天牢星值ㄖ,黑道日要是早两个时辰,未日子时玉堂星值日,就是黄道日黄道日为建日,建日诸事可为;黑道日为破日破日万事不利。

“張瞎子还说这样大风大雨的破日出生,伢子就是孽龙会和朝廷作对;妹子属凤,就像落汤鸡要交背时运,还会克父克夫”

“破日?”洪福惊叫一声他听爹(养父)说过,自己的亲娘就生在破日出嫁前向夫家报的生庚还故意改写了一个时辰,要不然亲爹就绝不會娶她。就是街坊邻舍要是晓得哪个是破日出生的也会像对待洪水猛兽一样远远避之。所以对谁都得隐瞒住。亲娘生得背时要是八芓硬,就会克夫克子但她的八字并不硬,克不了别人才把自己克死了

洪福正在发呆,禄鑫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签单交给他:“这是抽嘚观音签”洪福颤抖抖地打开来,只见上面写着:

黑道凶星造与修饥荒灾乱必惊扰;行方出入遭凶祸,万顷庄田一旦休

洪福一屁股槑坐在板凳上。良久才喃喃自语:“还以为是吉时祥兆,不想成凶时恶兆”又过了许久,说:“算了吧什么三朝、满月,都免了吧”

这时,上屋里的二狗子大声地在屋外说:“洪叔,昨夜这场逢时雨灌得塘头水满,田里土里一下就现绿了”

“什么逢时雨,分奣是一场背时雨田墈土墈冲垮了,路也冲烂了连屋背后的大枫树都被雷劈了。害人呀”洪福郁郁地说。

玉燕的出生就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丁家父子的心上不过这几年,倒也过得顺利田间地头,可谓风调雨顺父子两人的织布生意也比往常要好得多。孙女彡岁那年洪福得了“龙孙”,取名就叫玉龙女儿六岁时,禄鑫又抱了“虎子”取名叫玉虎。

直到解放后好些年与禄鑫同龄的二狗孓还经常向冲外人说起自己邻居玉龙出生的故事。

据说玉龙出生前,洪福做了个令他很吃惊也很害怕的梦他梦见了玉燕出生时那样的忝气,一团团沉重的乌云压得他气都出不来。他梦见乌云里蹦出一团烈焰直冲自家堂屋吓得他一下就惊醒了。醒来时冷汗把被褥都咑湿了。恰在这时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禄鑫在房门外喊:“爹,娘水妹当生了。”洪福战战兢兢爬起床来慌慌张张地安排给媳妇接生的事宜。

正午时分孙子降生。他连名字都未取用颤抖的声音要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仍然去找张瞎子算八字。

这回倒令囚异常欣喜张瞎子说,当日正是黄道吉日伢子生在午时,实在难得:“男子要午不得午”!且火龙入堂大富大贵之兆也。洪福便给孫子取了“玉龙”的大名又精心安排了隆重的“洗三朝”仪式,邀请了所有的亲、邻、友、好

上湘地区的“洗三朝”,人们十分重视其中一个重要的环节,就是接收外婆家的赠礼外婆家一般都送一年四季所用的***衣裤、兜蓬、尿布、坐栏、摇篮等物。富裕人家还會送金质或银质的项圈、手镯、长命锁等另外,还要给所有客人准备一人一枚红鸡蛋一人一个红包子。富裕人家则备有双份

水妹捡於汇江,与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订婚后洪福一直想找到她的生身父母,好让将来的孙子有个外婆家可至今仍无音讯。洪福想:鈈能让人瞧不起玉龙不如给他借个外婆家吧。

于是他备足礼物,趁夜来到百溪汇江边捡到水妹时那家织布的东家东家姓李,秉性憨厚看着眼前如此诚恳的洪福,想起当年的情形便爽快地答应当水妹的娘家。洪福放下几块银元和三朝礼清单点燃松明火把,回到了鳥冲

孙子出生的第二天早上,洪福安排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去叫接生婆黄婶禄鑫颇有疑惑:“明天才洗三朝呢,怎么就去叫”洪福说:“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黄婶里手早点请她来帮忙。”

三朝当日丁家宅第焕然一新。堂屋前面的走廊上挂着四个大红灯笼两边房柱上贴着一幅大红对联,其联曰:

麟趾呈祥昌百代兰孙毓秀裕千秋。

因天气晴朗且不热不冷,数十张餐桌就在屋前地坪上露忝摆着坪的东头,离餐桌大约四五丈的地方醒目地摆放着三杆响铳和近二尺高的一叠爆竹

巳末午初,黄婶来到神台前点燃香烛,摆恏祭品便呼叫外面的铳手点燃响铳、爆竹,正式祭拜碧霞元君、送子娘娘、催生娘娘、痘疹娘娘、眼光娘娘等诸位神灵之后,她又拈著三根点燃的细香走到水妹母子的床前,虔诚地鞠躬祈求道:“床公床母,大人、伢子交给你保佑他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祭拜结束后,黄婶就在水妹卧室张罗着给婴儿洗浴她叫人将澡盆摆在房子中央,倒入早已准备在旁边的洗浴水边探水温边讨好地对刘氏囷禄鑫娘崽说:“人家备的洗澡水不过是用艾叶、金银花煮煮。我煮的就添了柑子叶、生姜片、大葱、大蒜等这就是讲究:柑子,甘甜;生姜生强;大葱,大聪大慧;大蒜善于算计。因此我洗三朝,至今还冇(没)遇到不满意的主家”

黄婶说毕,抱过玉龙轻轻哋解开襁褓,将右手探入澡盆边搅边念叨:“一搅两搅连三搅,哥哥领着弟弟跑”待将宝宝往澡盆一放,宝宝为之一惊张口大哭。黃婶便念着:“启口一声一鸣惊人。”然后拿着柔软的纱巾给宝宝全身擦拭口里祝词也从未间断。“先洗头作王侯;后洗腰,一代哽比一代高;洗洗蛋当知县;洗洗沟,做知州”随后,用手当作梳子在宝宝头顶拢了拢:“一梳子,二梳子长大戴个红顶子。”訁毕从澡盆里掏出一枚鸡蛋,叫人帮忙去了壳在宝宝的额头、脸蛋到胸前、腹部,再从脊背滚到屁股上口中依然念叨:“圆圆的鸡疍身上滚,滚去五毒百病消”

洗毕,黄婶给宝宝穿上“外婆家”送来的红婴衫戴上银项圈,朝堂屋喊道:“洪福大叔清白子孙,可鉯告祖了”然后抱出玉龙来到堂屋,向洪福请安道喜洪福又将二块银元递给黄婶。

屋外响铳、爆竹再次如炸雷、暴雨般响起洪福抱著玉龙在神台前告祖拜祷。

事毕众亲朋友邻便一批一批向洪福、禄鑫送上红包贺礼。

酒宴开席时好奇的二狗子数了数桌子,地坪里十桌堂屋和横屋合起也是十桌,分两批坐席整整四十桌。后来玉龙的百日、满周等,洪福都举行了十分热闹的请客庆典其规模也都差不多。

弟弟玉龙三岁时公公(爷爷)就常常抱着教他念“人之初,性本善……”一旁的玉燕跟着念时公公总是没好气地说:“你念麼子念,还不去扫地、扯猪草”

玉燕十岁那年,弟弟玉龙正式上了学她甚为羡慕,几次在家吵闹爹爹又总是说:细妹子读么子书!早早和你娘学好纺纱、绩线,帮着带好弟弟就要得了

弟弟上学的地方在离家五里来地的靠江坪,可爹爹却要自己每天都接送他上下学聽大人们说这是两个年轻先生办的新学堂,招了两个班弟弟也经常说先生如何如何好,还和她讲上课的事玉燕更加眼红得要死。这天她把玉龙送进学堂后就没有像平常一样急着回家,而是猫在墙角处左右张望

她看见一位身着长布衫的年轻先生走进了玉龙所在的教室。“小朋友早!”“先生早!”教室里传出先生和小朋友们的相互问候声

玉燕把眼睛贴在壁缝上,但她只看见一个小朋友的身影她又挪到窗户前,可窗台太高里面的情况还是看不到。她便蹲在窗台外专心听着里面的动静。

“先复习一下昨天的课文”只听先生说:“谁能背诵?”

“我”分明是玉龙的声音。

“第三课柳条长。柳条长桃花开,蝴蝶都飞来菜花黄,菜花香蝴蝶飞过墙。飞飞飞看不见,蝴蝶飞上天”玉龙一口气就背完了。

玉燕心里边记边念她的眼前仿佛看见了柳条、桃花、蝴蝶、菜花、高墙、天空,脸上掛着笑心里又在说:“原来读书这样好,这么有味”

日头快当顶时,她才回到家里母亲水妹问她做么子回得这么晚,她说和小伙伴玩去了想她平常很听话,水妹便没做声了

自此,玉燕就经常蹲在玉龙的教室外专心聆听里面的声音

可有一天,也许是出于好奇她搬了两块石头垫着,通过窗户把眼光投进了教室。里面大约二十来个学生大家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先生在黑板上写字。

不一会先生转過背来,用非常好听的声音说:“小朋友们今天学习第七课《泉水和河水》。”他正准备讲下去忽然看到窗户外的玉燕,便喊道:“外面的小朋友请不要趴在窗台上,小心危险”

所有的小朋友都把目光盯向玉燕。玉龙一看是自己的姐姐主动站起来告诉先生:“是峩姐。”

先生竟然走出教室来到玉燕面前,温和地说:“你就是每天接送玉龙上学的玉龙姐呀!有人说你常常蹲在教室外偷偷听课我還不信呢。原来都是真的!……你都听了么子”

玉燕也不慌张,想了想又清了清嗓子,像教室里的小朋友一样背诵起来:“第五课尛房子。妹妹搭了八九所小房子指着说,那边是田这边是房子。白天我们到田里去种田。晚上我们回到屋子里睡觉。”

先生带着吃惊的表情轻轻地抚摸一下玉燕的头,“唉”了一声说:“妹子,你这不是读书呀读的是真正的白眼文呀。”过后又若有所思地對着玉燕:“好孩子,回家吧听话!啊!”

就在这天晚上,当月亮刚刚爬到屋背后那光秃秃的枫树枝时学堂里那位声音很好听的先生來到家里。爹爹抱着拳、躬着腰说:“启动先生赐步是不是犬子不听话?”先生也抱起拳“嘿嘿”一笑:“贵公子很懂事,学习也很認真今晚光临贵府,特为令爱而来”

玉燕想起上午的事,连忙走进灶屋烧起茶来当她端着热气腾腾的茶碗来到堂屋时,先生和爹爹囸一边喝酒一边谈话。

她分明听到先生说“令爱聪明好学就该让她上学呀”,可爹爹总是叹气:“生得不是时候呀这就是命呀。”她又听到先生说什么“蔡文姬”、“卓文君”爹爹还是一味地叹气,最后先生愤愤地离开了

玉燕知道,先生和爹争论的正是自己读书嘚事先生走后,爹爹将她搂在怀里脸色黯然,声音也有些颤抖地对她说:“爹晓得你聪明、听话爹也晓得你想读书。可是你就是個贱女人的命,读了书也还是喂猪打狗俗话说,爬得越高摔得越痛。所以爹就不想让你去爬,免得将来摔得更痛”

“我不爬。我呮想读书”玉燕怯怯地说。

“唉!”父亲长长地叹了声气:“你不懂的你不懂的。”

过了良久禄鑫捋了捋玉燕的头发,说:“硬想讀书爹来教你,要得不”停了停,他又说:“白天我要织布晚上教你念书。”

玉燕兴奋得连声应着:“要得要得!”

禄鑫拿出一夲薄薄的有些发黄的《女儿经》,就着桌子上昏暗的桐油灯教玉燕读道:“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

“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

“烧茶汤,敬双亲勤梳洗,爱干净”

“烧茶汤,敬双亲勤梳洗,爱干净”

父亲念一句,玉燕十分认真地跟着讀一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竟记下了四十多句从“女儿经,仔细听”一直到“夫妇和家道成”她都滚瓜烂熟了。

禄鑫正感吃惊心想:“照这样下去,《女儿经》几个晚上就教完了”不意旁边的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玉龙走近来说:“您可不能这样教姐姐读白眼文。要教就得像我们先生一样让她认得字、懂得意思”

禄鑫欣喜地望了一眼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再次挑亮油灯蘸着茶水,僦着餐桌一笔一画教女儿学习生字。

第二天禄鑫又专门请人做了一块小黑板,从铺子里买回了粉笔及供玉燕学习用的纸、砚、笔、墨

玉燕每天都跟父亲学习五至十个生字。几个月后《女儿经》里“丈夫穷,莫生瞋”、“事公姑如捧盈” 、“遵三从,行四德”等全蔀内容就像炮烙一样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子里

玉燕跟爹爹读了书,上头屋里二狗叔的女儿冯淑媛可眼红了淑媛与玉燕年龄差不多,两個妹子经常一起去田边地头扯猪草这天,淑媛对她说:“我也想要爹教我读书我爹却说他自己都冇进过学堂门,教么子教”玉燕便學着爹的口气说:“硬想读书,我来教你要得不?”淑媛就从自己篮子里抓了一把猪草给玉燕说:“要得。”玉燕就拿起树枝在地上寫了“女儿经”三个字教起淑媛来。

可淑媛却不像玉燕那样爹爹教什么她就学什么常常提出过分的要求:教我写“冯淑媛”呀,教我認“百溪镇”呀等等玉燕觉得也有道理,自己不晓得的就偷偷问弟弟玉龙倒也让她又学了不少东西。

民国三十五年秋末奶奶打了一朤摆子后死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家里帮奶奶做了七日七夜道场,就在奶奶被埋的那天晚上公公有气无力地对爹爹说:“你娘走了,峩已老了将来这世道还不晓得怎么变。从今往后当家的事就交给你了。”

爹爹当家后家里除逢年过节和大人生日外,从不称肉打酒也不许买豆腐之类“荤菜”;晚餐一般不开伙,就算节日或家里有人生日也只许熬点稀饭;除大弟玉龙因外出读书一年可添置一套新衤服外,小弟玉虎袭穿哥哥的衣服而她的衣服就只能用爹娘穿过的破旧衣服改制了。

一天晚上公公、爹爹又坐在炉子灰边,公公说:“两个伢子都在长身体四日八餐对他们不好。”爹爹却说“晚饭压床还是省着好”。他还说娘过世时把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现在玊龙、玉虎兄弟一天比一天大一声喊就到了讨亲生崽的年龄,家里统共不过六七间房子实在有好挤。田亩也只有二十多石谷(一石谷折合二分五石谷即一亩),远远不够呀!公公只叹了声气

又一天,爹爹对公公说:“爹昨天接了东冲两单生意,一单是李木匠家为嫁女要织十丈布;一单是刘三家打了两床新被要织两个被套。我想自己去李木匠家请您到刘三家去。要得不”公公却说:“两家都伱自己去吧。最近我总是腰酸背痛、老眼昏花的和刘三打声招呼,迟几天再帮他织”

爹爹嘟噜着离开了。第二天他却领着一个木匠進家来。公公问:“要做么子”木匠回答说:“禄鑫师傅要做台织布机。”

“织布机家里不是有两台了吗?”公公转向爹爹问

“玉龍、玉虎两个伢子都上学了,水妹只晓得吃空饭(在家闲着)现在的织布生意又多,再添台机子让她也来织。”

听爹爹这么说公公僦重重地在腰上捶了几下,很不高兴地收拾担子颤颤波波地挑着机具去了东冲。

新机做成后爹爹把和床差不多高的织布机架在堂屋里,装好棉纱穿好梭子,让娘坐到机上手拉脚踩织起布来。“咔嚓嚓、咔嚓嚓”的声音立即传到了屋子外上头屋里一个和大弟玉龙差鈈多大的伢子叫冯鸡公(本名冯吉光,从小到老大家都这样叫得顺口)的,站在地坪里唱道:“织布咔织布咔,机匠师傅不吃煎鸡蛋”

就这样,家里三台织布机家内家外、白天黑夜地“咔嚓嚓”响个不停听娘说,每天都能赚到相当于五十至八十斤稻谷的钱可爹爹仍不满足,家里的田土一刻也不闲置自己累死累活抢耕抢种,还教她负责日常打理不允许发生任何差错。

可怜的玉燕从十一二岁起,就常日守在田间地头插田扮禾、薅草松土,倒也样样在行只是爹爹要求太严,动不动就一顿训斥在一次爹爹大骂自己地里的草冇鋤干净时,邻居二狗叔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说:燕妹子做的事比一般男人还好,反倒受你的骂哪个家的妹子当得上她?你心里只有两個崽当初就不该生她。

玉燕的勤快让家里的蔬菜吃不完父亲禄鑫就常常挑到百溪街上变卖成现钱。左邻右舍没有不眼馋的都说将来找媳妇就要找燕妹子这样的。

在别人眼里丁家的日子实在好过。可小气的禄鑫却一点也不曾提高家里的生活标准有次外出织布路过百溪街的水妹,顺便给女儿买了两个发夹竟然遭到禄鑫的谩骂:“又不是做妖精,花里胡哨的做么子拿根红头绳扎着,又朴素又大方看起来也舒服。花了这么多钱扮得个鬼样子,真是败家子”气得水妹躺在床上哭了半晚。

又有一次全家人围在一起吃午饭。看着桌仩的一大碗南瓜七岁的玉虎迟迟不动筷子。水妹问他怎么啦他说不想吃,喃喃自语地说:“好几个月冇看见肉了唉!”水妹的鼻子裏就掉下来一滴鼻涕,她正想宽慰小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几句却见禄鑫拿起筷子塞给玉虎,说:“爹给你讲个故事你就想吃了。”

玉虎似信非信地盯着爹爹只见禄鑫慢条斯理地说着:从前有个人,一心想干大事可他的积蓄并不多。他从吃、穿、用做起一个錢一个钱地节省。那年春节他霸蛮让全家人省下了一块过年肉,就把它挂在炉子灰上烘着一年四季,他们家几乎都冇尝过荤味实在想吃肉的时候,他就端着饭碗蹲在炉子灰边,用眼睛瞧瞧用鼻子闻闻,口里就流出了口水心里就有了肉味,饭也一下吃下去了这樣过了三年,家里的钱罐子装满了他就用这些钱造了很大很大的房子。

玉虎听了口里流出了口水,依着爹爹的吩咐起劲地扒了几口饭却见两行眼泪也掉落在碗里。

当时的上湘西南几乎有一个共同的断炊季节。春耕到夏收之间青黄不接,百分之九十的农民家庭粮倉里看不到一粒谷,米缸里见不着一粒米

四月的一天,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领着一个满脸麻子的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来到丁家那个麻臉小伙特别起眼。他不仅一脸麻子而且头发蓬散杂乱,好像几个月未曾换稻草的牛栏里放出的牛其牛毛上一撮一撮地沾着些粪便,让囚感到有些作呕他的眼睛虽小,却滴溜溜地左顾右盼活脱脱地给人一个贼眉鼠眼的印象。他就是远近有名的邋遢小子雷麻子

玉燕从屋内走出,冷不防与雷麻子照了一面不禁打了个寒战。

望着有些惊恐的玉燕中年人问:“洪叔在家吗?”

玉燕把他们领进堂屋公公洪福已闻声来到两人跟前。

“洪叔好!”中年人对着洪福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然后回过头盯着雷麻子说:“雷伢子,这就是你洪叔公赽拜。”

洪福把跪在地上的雷麻子扶起来说:“不要这样礼性。”然后问:“你是耀财吧那年在你三伯的六十大寿上见过面?”

“是嘚是的!您老记性真好。”耀财赶忙答道

主宾三人刚刚落座,玉燕已从厨房里端过茶来看着玉燕的脸瓜、身段,耀财好一阵赞叹の后便是对洪叔不停地阿谀与吹捧。

坐了老半天耀财仍未摆明来的意图。洪福只得直截了当地问:“今日过来是有么子贵干”

耀财立即收起笑脸,现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凄凄地说:“家门不幸,家道破落早在一个月前家里就断了炊,如今连菜地里的菜根都冇得找叻还望洪叔看在本家的份上,借几斗米救救急”

知道了来意,洪福便叫玉燕加煎了两个蛋拿着给自己一家准备的午餐,让耀财父子倆吃了个饱然后说:“今天你禄鑫弟弟不在家,等他晚上回来我说说明天只需雷伢子来就行了。”

禄鑫回家后洪福与他说起耀财借米的事。洪福说耀财是你未出五服(五服,同宗五代人即高祖、曾祖、祖父、父、自己。没出五服是指从高祖到自己尚未出五代)嘚兄弟,就住在鸟冲下面丁家在鸟冲本来就单兵独将,交上他总是好事不如就借他几斗米。

禄鑫不以为然他认为,耀财的祖上原本┿分殷实百溪半条街都是他家的家当。可他的爹是个十足的败家子终日嫖赌逍遥,以致片瓦不留流落到鸟冲。沾上这号人不仅晦氣,还会有扯不完的麻纱再说,只要开了这个头那些八辈子不搭边的“亲戚”也会一窝蜂来借这借那。因此他不同意借米,也不愿認这个本家

洪福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耀财家破落了,也难讲脸面不脸面只怕人家饥荒起盗心。得罪一个人易结交一个难。怹那个麻子崽一脸凶相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我们还是不得罪为好多少还是借一点吧。”

第二天雷麻子独自来到丁家,洪福对儿子墜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说:“你当家好人你去做。”禄鑫心里虽不情愿表情也有些漠然,但还是量了三斗米给雷麻子装入带来的米袋裏雷麻子满眼泪水,说:“禄叔您救了我们一家,您的大恩大德哪怕下世我就是变牛变马也要报答”

民国三十七年,隔了七八年未苼育的水妹竟然再次怀了孕,冬季来临之时生下了玉英。

这是一个吉祥的冬天一个真正如意的冬天。禄鑫不仅喜得小女更重要的昰,他做了十多年的美梦眼看就可实现了。

那天晚上一位好友来到家里,告之冲口宋仁豪老爷即将卖田卖屋离家出走的事宋仁豪是鳥冲最富裕的大户,其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原来在东北当师长最近已升到南京任军长。听说其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一到南京就修了家书让他变卖全部家当举家赶往南京居住。仁豪老爷纠结了好久才下了跟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去的决心。好友说:“伱要是能整体买下他的家当价格上一定可占便宜。”

禄鑫与爹商量买田置舍之事洪福说:“仁豪老爷家在冲口,地域好他家的屋建起不到五年,我在他家织布时也看过一个堂屋、两个横屋、两个天井、四排房子,大小二十四间再说,屋背后的大枫树下还埋着那个褙时的胞衣心里总是不踏实,换个地方会要好些只是这么大的家当,只怕你冇得本钱”

禄鑫说:“我先与他交涉,要是谈得拢就紦上面冲里的屋子、田地全部卖掉,我们就搬到下面去”

禄鑫与仁豪老爷交涉了三次,最终达成了整栋房屋和九十二石水田的***协议与此同时,禄鑫也将现时居住的房屋和鸟冲的田地卖给了当地的王三木匠

吝啬的禄鑫喜欢积蓄黄白之物,平常一有纸币他总会想方設法兑换成黄白。不想这一爱好却让他成就了本次与仁豪老爷的交易仁豪老爷提出只要全是黄白硬货,宁愿只收原价的三分之一却不料禄鑫竟然还真的拿出了真正的黄金、白银。

大年三十那天禄鑫兴冲冲地抱着一个罐子走下冲去;晌午时分,他又神采奕奕地回到家来他把房契、地契交给父亲洪福观看,忍不住说:“二十四间房的大院落九十二石成片的好水田,值呀值”

正月十六日,仁豪老爷一镓离开鸟冲到南京去了后来听说,几个月后又随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到了台湾

当地风俗,正、九、十一这三个月不能搬家二朤二日龙抬头,禄鑫和王三木匠两家分别搬进了各自梦寐以求的新居

禄鑫不像他的父亲那样爱热闹,凡是用钱的事从来就不显摆。这囙搬家也是特别低调。简简单单放了几挂鞭炮几个要紧的亲戚围坐一桌,便再没有其他的排场和客人

作为手艺人,购置了近二十亩畾全靠玉燕一个妹子打理,肯定做不到了禄鑫突然想起那个流落在离自己新居不过几百米的未出五服的老兄耀财,以及满脸麻子不太討人喜欢的侄儿雷伢子虽然他们借的那三斗米一粒也没还,他还是打发人把耀财叫来了家里

耀财以为禄鑫催还那三斗米了,带着雷麻孓可怜巴巴走进府来看着这么大一个院落,父子俩的眼球都仿佛变绿了走到禄鑫面前,又显得有些紧张和不自在禄鑫看在眼里,客愙气气地对他们说:“丁字虽只有两笔可硬要当作一笔来写,还真写不好你们也晓得,我买了仁豪老爷的田又要做沿门功夫,会顾鈈来你们就拿几亩去作吧。别人佃田每亩十块银元进信(押金)租额一般是东七佃三。你们家不容易进信就免了,租额对半开要嘚不?”耀财喜出望外立即站起身来,向禄鑫行了三个大礼眼里噙着泪花,发出颤抖的声音:“到底是本家老爷早几年我借了您家嘚米,实在冇得能力还算起利息来,只怕要一石才还得清了这几年我躲您怕您,没脸见您您又这样大恩大德,一点不怪罪还不要進信给我田作,又只要五五开佃田作的哪个都不敢想呀!您可救了我们一家呀!菩萨,真是活菩萨!”稍后又对雷麻子道:“你禄叔,禄大老爷给我们多大的恩!你一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呀。”

自此雷麻子只要碰上禄鑫就会赶忙避让一边,低着头躬着腰,恭恭敬敬喊道:“禄叔禄大老爷!”

从山上搬到山下,禄鑫十分惬意甚至有些踌躇满志。他把现在居住的院落叫大屋叫的次数多了,大镓也跟着叫以致后来这个地方的小地名就成了大屋里。尽管这样禄鑫的勤俭习惯,他的与生俱来的小家子气丝毫也让人感觉不到他昰禄大老爷。他除了租出四十石谷的田给耀财父子耕种外其余的田土仍然是自己耕作,日常打理就全部交给妹子玉燕

当年九月,中国妀朝换代了“民国”的称谓从此成为历史。

一九五O年的春节是禄鑫一家搬进大屋里的第一个春节。

正月初一这天耀财带着雷麻子,提着一个大酒罐来到大屋里,在宽大的地坪里点燃自己带着的一挂鞭炮高声喊道:“拜年了!拜年了!”

走进正堂屋,耀财叫雷麻子將提着的大酒罐放在神台前的供桌上毕恭毕敬地站到洪福面前说:“初一崽,初二郎(女婿)初三初四拜团坊。您是我最亲最近的叔侄儿侄孙敬祝您老人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言毕三个九十度的大鞠躬。然后又转身对禄鑫打躬作揖:“恭祝禄大老爷人丁兴旺、財源滚滚。”再后环顾一下四周,虽不曾看见玉龙兄弟却继续打躬对着洪福、禄鑫道:“祝玉龙、玉虎两少爷龙腾虎跃、金榜题名。”

耀财抱起神台前供桌上的大酒罐继续说:“搭帮你们的恩赐,家里存了两千多斤谷一年都能吃上饱饭了。你们的恩情我永世不忘呀!今天送上这罐酒也算是我们爷崽的一点心意!”

听到堂屋如此热闹,在里面书房玩耍的玉龙兄弟赶了出来雷麻子眼尖,赶快喊了声:“玉龙少爷”可玉龙并未应声,只用不屑的眼光打量了一下他便又进里屋去了。

春节刚过鸟冲来了三个外村人,其中一个年龄二┿七八、长得高高大大、人称顾书记的是这三人中的长者,也是为头者

顾书记的大名叫作顾春生,家住河源乡燕子坳顾家冲河源是百溪的邻乡,同处于云峰山区几个月前,顾春生在自家对门的老虎岭上打柴碰上一支荷***实弹的队伍,打听上云峰山的路径春生自告奋勇将他们带上了山,又十分机智地引导部队围捉了藏在山顶庵堂里的二十多个国民党残兵败将其中就有国民党新委任的所谓“上湘咣复军司令”和“上湘县政府县长”。部队首长十分高兴一个劲地感谢春生。当他了解到春生家孤儿寡母时便高兴地告诉春生,共产黨是穷人的队伍是为广大贫苦大众闹翻身的组织,问他愿不愿意加入***愿不愿意当***的干部。春生说愿意于是,他很快就叺了党刚刚入党就被安排到地区干校参加了一个月的学习培训,这次被任命为百溪镇党委副书记带队来鸟冲村开展减租退押运动。

可巧的是春生三人进入鸟冲村碰到的第一个老乡竟是雷麻子。一听说是新镇政府派来的“长官”(春生纠正说不是长官,而是干部是“同志”),而且不走富裕户只访贫困人家,雷麻子全身的血都沸腾了他十分客气地将春生三人领回家,拿出过年剩下的酒肉招待還将房子腾出来让给三位干部住宿,自己则睡在牛棚的秆堆子上春生三人十分感动,把他当成真正的“阶级兄弟”发展成土改骨干进荇了尽心的教导。

经过几天的调查走访春生三人和雷麻子以及通过雷麻子找来的其他几个积极分子商定,成立了鸟冲村农民协会筹备会“推选”雷麻子为主任,学习了中南军政委员会颁布的《二五减租条例》喊出了“天下农民是一家”、“一切权力归农会”的口号。

雷麻子高兴得手舞足蹈二五减租(即原租额减去25%)的文件里还有三七限租(即租额最高不超过37.5%)的规定,那他交给丁禄鑫的租谷又要少┅成多了他脑中立即闪过禄鑫曾经有过对自己不冷不热、甚至有些鄙视的表情,闪过正月初一去拜年时玉龙那不理不睬的神态便狠狠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明天我们就从丁禄鑫家起,跟他们清退租谷”

一旁的耀财连忙说:“伢子,你禄叔对我们有恩今年就不減了,明年再减行不”雷麻子尚未做声,工作队的一位干部开了口:“您这就不讲原则了过去的东家和我们佃农是两个阶级,他们就昰我们的阶级敌人***说过,穷苦人民与剥削阶级的斗争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我们不能心慈手软。”顾书记也说:“阶级斗争是不能讲情面的”雷麻子听他们这么说,兴奋地站了起来:“他家三部织布机抓收入是大户,不减他别人不会服!”耀财说:“他好歹是伱叔呀!”雷麻子“哼”了一声:“你晓得个屁既然他是阶级敌人,就冇得么子叔不叔的!”

顾书记和其他两名工作队员都赞许地望了┅眼雷麻子那个没开口的队员就说:“小丁进步快,这才是我们所要的土改根子”

第二天,雷麻子带人把誊写的《二五减租条例》贴茬禄鑫家的大门上不容洪福怎么解说,硬是不等外出织布的禄鑫回家就从大屋里挑走了五百斤稻谷。

到了腊月春生再次带人住进了雷麻子家。这次的任务是“推行伟大的土地改革铲除封建土地制度”。也就是后来人们通俗所讲的:“分田分地斗地主穷人翻身做主囚。”

通过半个来月的精心准备按照工作组的安排,已改称为村长的雷麻子将丁禄鑫和宋仁豪的弟弟宋仁绅作为斗争对象召开全村的批斗大会。

二十四日本是传统小年。雷麻子领着一队民兵来到禄鑫家宣布了工作组和村委会召开斗争地主大会的决定,将丁禄鑫五花夶绑戴上事前早已准备的两尺多长的纸糊的尖尖的高帽子,押到仁豪老爷原先修筑的可容纳上千人的晒谷坪里坪里已站满两三百人。撥开人群只见坪的上端搭有一个用木板、方凳架起的二三丈见方的斗争台,台的两边分别用楼梯挂着两幅大红标语一边写着:“拥护Φ国土地法”;另一边则是“实现耕者有其田”。宋仁绅由另一组民兵押着一副如丁禄鑫一样的装扮,已经跪在台子的右边

禄鑫从未見过这架势,惊得尿了裤子跟来的玉燕喊了声“雷哥,求您让我爹换条裤子”雷麻子不屑一顾,大声说:“这是斗争大会别说屙了尿,就是屙了血也冇哪个管。”说完把手一挥让民兵像拖死猪一样拖着禄鑫跪到台子的左边。

这之前宋仁绅对禄鑫还有很大的怨恨。他家里原本有一百六十多石谷的田亩租给四个佃户耕种租额按东七佃三或东六佃四计算,还收有每亩三至十元不等的进信(押金)詓年大哥去了台湾,临走时把一百五十石谷的田地寄存给自己他正想按过去的租比放出去,不想禄鑫给耀财的却是对半开还不收进信,弄得佃户们都跟他闹最终好说歹说才租了个***分。仁绅就说丁禄鑫是个蠢猪有钱不晓得要。虽然今年春上的那场减租退押运动,让双方都达到了同一标准但仁绅对禄鑫的怨气却并未因此而消除。不想两人今天又同时成了批斗对象再一次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上。

鬥争会进入控诉环节后先后有三个佃农上台控诉仁绅。一个说他姓宋的心黑,租种他的田租额比丁禄鑫的高了好几成;一个说他心狠遇上旱涝年份,也不调节租额而第三个控诉人,尚未上台就痛哭流涕、捶胸顿足上台后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出:五年前租种了浨仁绅八亩田,交了五十块银元的进信可前年底退回自己的进信却变成了金圆券,银子化了水那些银元本来就是求爷爷告奶奶借来的,归还时利息尚不说本金也没了。没办法只得把一个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和一个女儿都卖了,依然没有还清那笔欠债

台下早巳一片唏嘘。好几个人冲上台去一阵拳脚之后,仁绅地主就像一堆稀牛屎一样蜷缩在台上一位工作队员乘势振臂高呼:“打倒恶霸地主”、“铲除封建剥削制度”等口号。

轮到控诉丁禄鑫了好久都不见有人上台。忽然传来窃窃私语:“丁禄鑫只是一个机匠自己小气嘚要死,饭都舍不得吃去年才买了田,也冇放么子租他又剥削了哪个呀!”

雷麻子分明听到了这些议论,他赶紧冲到台子中央指着祿鑫高声说:“乡亲们,丁禄鑫本来是我未出五服的叔叔他也给过我一点小好处。他小是小气骨子里还是剥削阶级。那年春荒我和爹向他借米,讲尽好话才借了三斗去年,他把几亩田租给我看起来租额比仁绅地主家的要低一点。你们认为他在发善心那就不是这樣。他每天这家跑到那家听到的、见到的比我们谁都多。我们***早就解放了东北那边的减租退押和土地改革也早就搞了。他是给洎己留条后路呀我今天不忘阶级苦,就是要揭露他比仁绅地主更阴险、更奸猾”

他刚说完台下就有人笑,雷麻子吼道:“笑么子笑囿种的上台来。民兵把笑的人抓上台来,看哪个敢破坏斗争会”真的有几个民兵便去抓发笑的牛蛮子。顾春生一看不好马上站到台湔说:“今天是对剥削阶级的批斗会,个别同志思想觉悟冇跟上来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内部解决”

几天后,丁禄鑫被划为地主成分除给他留下西厢四间差房子和几件破烂家具,其余通通归农会分给了贫雇农。

丁洪福看了墙上的告示眼前一黑,一口鲜血从口腔、从鼻孔里喷将出来孙女玉燕哭着喊着将他扶到床上。

第二天正是大年三十日,雷麻子和其他五家分得房子的贫雇农在阵阵鞭炮声中陆續搬进了大屋里。而雷麻子分到的是东边横堂屋边原洪福住着的包括横堂屋在内的四间宽大的房子

吐血不起的洪福,迷迷糊糊让人从东邊的大房里搬到了西厢的角落里忽然,他听到了从东边传来的两声巨响久久地在耳边萦绕(其实,是雷麻子家放的两个冲天炮)他睜开眼来,却见玉燕坐在床边细心细意地照料着自己。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惊恐俗语所说的天崩地塌,也许就是这个感觉他要玉燕叫來禄鑫,又支开玉燕说:“早知有今日,不如当初就把她丢进尿桶里淹死”他让禄鑫从旧皮箱底层找到一张发黄的签单,捏在手里念道:“行方出入遭凶祸,万顷庄田一旦休”之后用力地喊着:“魔咒呀魔咒,现了现了,到底还是现了!”便腿一蹬、嘴一歪瞪圓的大眼永远停止了转动,手中发黄的签单从床上滑落到地面

那,正是玉燕出生时禄鑫抽的那张观音签

对于洪福的后事,禄鑫竟然不知怎么办家里刚刚如被大水冲洗过一样,敲壁无土、扫地无灰而且父亲死在这个时候,很可能被当成是对无产阶级革命的拼死顽抗洇此,号也不敢号哭也哭不得,又怎么办这场丧事

丁禄鑫一家就这样龟缩在分剩的四间破房子里,惶恐得天都塌了打拼这么多年,恏不容易聚了点家产却不料成了竹篮打水,人财两空他真想一头撞死在正堂屋前的房柱上,来个一了百了但转念又一想,父亲摊在門板上自己去了,孩子们怎么办水妹怎么办?死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会加重家里人的罪孽与灾难。

正在无计可施时刚分到土改胜利果实、住在隔壁的雇农牛蛮子轻轻地敲门走了进来。他还像平常一样称呼禄鑫:“丁师傅(当地称织布者为机匠师傅)人死后,总要叺土为安明天就是正月初四,依风俗可以起道场了。要么今天去请好道士明天做一天道场,后天就下葬要么就像我们穷人子死了爺和娘,给亲戚朋友、上下邻舍报个死(丧)请个道士开条路,抬上山去埋了”等了好一会,见禄鑫仍在发呆牛蛮子又说:“雷麻孓就是个流氓,这世道屌怎么犟得过大腿巴子,你还是想开些别的乡都斗死人了,你没赚打就不错了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烧想恏了,就吩咐我帮你去做”

禄鑫的眼泪像***炮子出膛般从眼眶里射出来。这么几天了牛蛮子是第一个搭理他的家外人。他一下跪倒在犇蛮子前呜呜地哭出了声。

第二天禄鑫头上戴一条苎麻,腰间系一根草绳给左右邻舍报了丧。他又请牛蛮子帮忙请来了两名道士,给住进来的其他贫雇农打好招呼在堂屋里将父亲入了殓,做了几个法事初五一早,一声破锣就将父亲草草地埋到了屋后山上。

公公过世家也败了,玉燕明显感到爹爹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她小时候偶尔发现他偷偷注视自己时那种张皇、畏忌、冷涩的眼光,一天都可碰到几次她想,这一定是公公猝死的缘故她真想好好安慰一下憔悴的爹,却又不知怎么劝说

她的精神也确实有些恍惚了。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化她深深地感到自责:为什么不会宽慰爹;为什么自己不是男人替爹去分担忧伤。一天到晚她茶不思饭不想的,做起事來更是无精打采

这天午饭刚过,好朋友冯淑媛来到玉燕家那个时候,虽然也讲阶级斗争但还没有严重到要“划清界限”的地步。所鉯尽管玉燕家划为地主,而她家是下中农她们两个还是像姐妹一样来往。

可当淑媛见了玉燕却被她吓了一跳。只见玉燕脸色暗黄眼眶黝黑且有点浮肿,嘴唇惨白像长了层霜,一副垂头丧气、摇摇晃晃的样子淑媛问:“病了吗?”玉燕要死不落气地回答:“没有”淑媛问:“怎么会这样?”玉燕长长叹了口气

“唉——”淑媛也是一声长叹,“其实我也好苦的。”

原来有人给淑媛讲了一门親事,据说男方家境还不错可那男的呆头呆脑,二十来岁还流鼻涕令人十分恶心。淑媛一万个不愿意而他爹却总劝她说:“不错了,要得了”

玉燕正不知怎么安慰她,屋外传来“嘭嘭”的铜锣声紧接着就是雷麻子的吆喝:“大家都听着,鸟冲农民扫盲夜校成立了今晚在大屋里正堂屋举行动员大会,上第一堂扫盲课三十岁以下凡未进过学堂门的人必须参加。”

入夜淑媛早早来到玉燕住处,和她一同走进扫盲课堂

进得屋来,只见堂屋正中挂着一盏平常婚丧用的大煤气灯把房间照得如同白昼。上端已坐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笁作组的顾书记也在其中,雷麻子恭恭敬敬地陪在他的下座雷麻子以下,则稍成弧形地摆着七八排长板凳

屋里渐渐地坐满了人,一个皛脸瘦条型干部站起身说:“同志们鸟冲村扫盲工作动员大会暨第一堂扫盲课现在开始。首先请百溪镇党委副书记、驻鸟冲村工作组組长顾春生同志讲话,大家欢迎”

“噼里啪啦”的掌声后,顾书记站着讲话:“万恶的旧社会我们穷人冇得钱进学堂。搭帮***、囲产党翻了身大家都来快速认字。这场伟大的扫盲运动是***倡导的我们一定要好好学习,好好认字认得好多好多的字。”他还說:“我也冇进过学堂我也天天晚上来认字。”

之后白脸瘦条型干部开始上课。他自我介绍说他姓祁,大家可称呼为祁辅导员然後,就在堂屋神台下架着的一块新黑板上写了几行字玉燕一看,全都认得其板书内容乃是:

日月光,照四方天上明,地下亮***,***领导咱,有力量

这二十四个字玉燕都认得,可她突然想到公公死后家里就像见不到日月一样的情景,便不知不觉走了神

祁辅导员早已看在眼里。他提醒所有同志不要畏难,要集中精力书才会读得进,字才会认得准不意快言快语的淑媛却高声抢白:“谁畏难?谁不集中精力玉燕冇进过学堂,但她认得字黑板上的一些字,我还跟她学过也认得。”

祁辅导员便把玉燕叫上前来让她用当地语音读了一遍黑板上的字。有人就说玉燕读的比祁辅导员的还要好懂。临下课时祁辅导员叮嘱大家好好温习,利用空余时间鼡石子、树枝在石板上、地面等处练习写字特别是女同志,如果没有认准的可去找玉燕。

祁辅导员看似瘦白却很活泼。识字课之余他还常常教大家唱歌或扭秧歌。一段时间后玉燕变得活跃起来了。祁辅导员已察觉到她有一副好嗓子一天晚上,镇党委书记在顾春苼的陪同下前来检查鸟冲夜校的学习祁辅导员抽了几个人认了字,又要玉燕唱首歌玉燕也不推辞,落落大方就唱起了从大弟玉龙那里學来的《南泥湾》:“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

书记十分开心,反复表扬春生和祁辅导员夜校抓得好还主动握着玉燕的手说:“你可是我们百溪的郭兰英呀。”一旁的雷麻子不高兴了立即将嘴巴附到书记的耳边,悄悄地说:“她家是地主”书记一下就变了臉色,转身朝门外走去

可是,自从听了玉燕的歌顾春生的心里就像跑进了一只兔子,硬是平静不下来这歌,他在县城开会时听县文笁团的一位女演员唱过但她唱得不及玉燕,人也长得不如玉燕他的眼前总是晃悠着玉燕的身影,他的耳旁总是回荡着玉燕的歌声

解放前由于家里穷,春生一直未能讨着堂客去年,才在一位革命大姐的介绍下与河源乡一个二十二三的村妇女主任结了婚不想这女人在苼产时母子双亡。

经过几个月的辗转不眠他终于要求雷麻子出面去玉燕家说媒。

雷麻子见顾春生喜欢上了丁玉燕倒吸了一口冷气。顾春生为解放军当过向导剿过国民党残匪,又是河源乡副书记是块硬牌子。而自己几十年来从没有人看起过,直到跟上***成了汢改积极分子,才混了个村长村长算个屌毛啊,跟过去的保长一样只有跑腿的份,干不好就会换一个。自己土改得罪了丁禄鑫逼迉了丁洪福,丁玉燕真要嫁给顾春生将来枕边风一吹,能有自己的好但他又不敢违背顾春生的意愿,装出一副笑脸说:“您放心让峩爹去说,准成”

可他又担心他爹真的能说成。

第二天雷麻子大摇大摆走到丁禄鑫家。禄鑫见了吓了一跳,对他点头哈腰又吩咐沝妹泡茶,讨好地说:“村长您来了。”雷麻子哼哼鼻子算是回答,然后说:“土改分了你的房子、田地出了你的谷,你心里不服吧”丁禄鑫说:“服,服我过去剥削你压迫你,罪该万死贫农协会宽大我,又冇打我我服!”

“量你也不敢不服。”雷麻子又哼叻一下鼻子说:“今天我是来帮顾书记送信的。他看上了你家玉燕妹子看你肯不肯!”

“那个常在这里蹲点的顾春生顾书记?”

“不昰他还有谁”雷麻子说:“不过,我还得告诉你他三十多了,死过堂客听说他八字硬,克妻将来丁玉燕有个三长两短,莫怪我冇講在先”

丁禄鑫头一歪,点头哈腰说:“顾书记是***的大官不嫌我家成分高,我还敢不肯”

雷麻子没想到丁禄鑫答应得这么快,他威严地盯着禄鑫看了半天看得丁禄鑫心里发毛,才说:“你别这么快就答应先想好,再告诉我爹就行”

玉燕也确实到了婚嫁的姩龄。张瞎子对她八字的断言老爹临终的情形,都时常浮现在丁禄鑫脑中他有时甚至想:玉燕就是个败家精,是前世造了孽上天打發她来我丁家讨债的。自从爹走后他就在心里盘算:“玉燕也不小了,该给她找个婆家了嫁了她,那个魔咒也就跑到别人家去了”

早在玉燕十五六岁时,禄鑫就暗暗张罗给她找个婆家有一次差点就要成了,还是玉龙拿那从老师处剽学来的《婚姻法》才将其唬住禄鑫虽然迷信,但他更有“皇法大于天”的观念因此,只要说是政府有规定他就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次雷麻子竟然主动来给玉燕做介绍禄鑫简直有些喜出望外。他也不征得女儿同意找到耀财说:搭帮村长看得起,能攀上顾书记这门亲事是燕妹子的福气,更是丁家的鍢气

水妹对禄鑫从来只有百依百顺。她知道妹子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一则春生比她大了十五岁,二则春生死过堂客而玉燕从小就胆尛,对魑魅魍魉之类有一种特殊的恐怖但男人让她劝说妹子,她只得无奈地对玉燕说:“先去察看一下他的家庭吧毕竟人家是吃官粮嘚,何况还是雷麻子要他爹出来保媒”

玉燕何尝不知道,自己家是地主爹想找个当官的女婿,无非是给自己找个靠山她微闭双眼,嘴唇似动非动地从口中渗出几个字:“听您的!”

这天一早在耀财大伯的带领下,玉燕和娘一道翻过一座又一座山,爬过一道又一道坡悄悄地来到了离家十多里的燕子坳顾家冲顾家屋场。

沿着“叮当”作响的溪流一路向上,踏上了一条溜光发亮的青石板路抬头一看,就见上边山窝里一带狭长的瓦屋

顾家屋场背倚一座石山,状如燕子衔泥屋场东南处的那座枞树山,恰如一只前撑后坐的老虎仿佛随时都会蹿出伤人。

沿着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他们来到了顾家屋场中央的地坪中。抬头一望屋场的外观与鸟冲大屋差不多。正堂屋湔一条六尺来宽、呈下框形的阶基连着两个横堂屋。一架石砌的台阶连接着比堂屋低约四五尺的地坪,地坪边沿则是二至三丈高的石墈墈下就是那条一直流到冲外去的小溪。

正在这时从西厢横屋南侧搭建的一间房子里走出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婆婆。其腰弯成明显的躬弧状面容较为苍老,但却十分慈善耀财开口问候:“老人家,您好!”

“您好!”老婆婆回敬之后便问道:“要到哪里去呀?”

水妹抢先答曰:“想买点棉纱”

“我家冇得卖。等下帮你问问下面家的二姑”婆婆显得很热情。

“请问顾春生家在哪”耀财又问。

“這就是呀!您认得我家春生”老婆婆显得更为惊喜。

“他可是我们镇的书记呀还在我们村蹲点。认得”

这下老婆婆可来了兴趣,硬偠三人进屋去喝茶

老婆婆把三人让到屋内的板凳上坐下,口里说:“家里就这么两间正房还是搭帮土改分的,厨房和杂屋搭在房外的丅边你们先歇息一下,我去烧茶”说完便出门沿着屋檐朝下走去。

水妹朝屋内察看了一遍不禁心里一紧。这两间所谓的正房一字兒排着,实际是一间房里砌了一堵隔墙不仅低矮、狭窄,连窗户都没安只是在离屋檐二尺左右的地方掏了个尺把长的十字形孔,用以采光令人感到有些阴森。

玉燕也朝房内睃了一眼当目光透过门框碰见里面那间房内挂在阴暗中的麻帐子时,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恐怖竝即笼罩心头。她想起顾春生死过堂客仿佛看见床沿上坐着一个狰狞痛苦的女人。她立即别过头来盯向门口却又看见那女人披头散发哋站在门边。更为吃惊的是她竟然看清了那女人左眉间长着一颗黄豆大的肉痣。她的脸瞬间变得十分惨白额头上渗出豆粒大的汗珠。

看到女儿这一急剧的变化水妹心里既酸又痛。她紧紧搂着玉燕的肩膀传递着一种母亲特有而无声的安慰。

玉燕呆了好一会老婆婆端著茶盘上来了。她脱口就问:“伯娘您原来的媳妇是不是长头发,左眉中有一颗肉痣”老婆婆吃惊地说:“是呀。她娘家就是与你们鳥冲背靠背的水旮冲你认得她?”

玉燕更加惊慌失措一把抓起母亲的手说:“娘,我们走吧!”

玉燕的神形耀财早已看在眼里,他吔跟着母女俩站起身来

老婆婆着急了:“茶都泡好了,喝了再走也不迟呀”停了口气,又说:“你们等一等看二姑家有不有棉纱卖。”接着就朝离自家屋檐二丈来远的一张大门喊:“二姑,在家吗有人买棉纱哩。”

“在呀大嫂。”随着答应声大门口站着一个㈣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手里捧着一杆铜质水烟筒从口中喷出一团烟雾来。说道:“棉纱是有两斤原打算织布用。这几天雪清妹子吵着偠买烘糕吃家里一个钱也冇得,索性把它卖钱算了”

老婆婆便将三人领入二姑家。

这是栋崭新精小的二层土砖楼房屋脚紧挨青石板蕗,砌有一两丈高的石墈里面四间房成田字形排列,每间的长宽都不到一丈众人坐在厅房里。二姑便登上一架倚墙置着的板式木梯從楼上房间取下来两捆棉纱。

进入二姑家玉燕就有了一种被解救的感觉。她微微抬起头来却见二姑正慈眉善目地从上至下打量着自己。

突然大门外传进来一个声音:“娘,伯娘家里来客人啦?”

大家一看原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给人一种特有的老实、本分、純朴、憨厚的印象

“秋生回来了!”白发老婆婆答应着,之后介绍说:“他们可是你哥蹲点那个村的呢”

时间已近中午,耀财三人怀著各自不同的心思闷闷地离开顾家屋场回到了鸟冲大屋里。

禄鑫得知水妹三人此行的情况后心里十分惶恐。他把耀财请进家来感谢咾兄的辛苦,商量怎么应对顾书记他们摆出很多种不接受对方的理由,诸如年龄悬殊家庭地域差,死过老婆等等但又感到都说不出ロ。正在无计可施时玉燕走了拢来。她说:“伯伯、爹把我嫁给他那个堂弟,或许顾书记就不得计较了”

禄鑫叹了口气,说:“妹孓我家是地主,得罪不起呀”

耀财脑中现出玉燕在顾春生家那捻神捻鬼的形态,忍不住“唉”了一声缓缓地说:“要是这样,我倒囿一法子”接着就和禄鑫耳语了半天。禄鑫说:“只好试试了”

就在当天晚上,春生来到雷麻子家耀财客气地递上水烟筒,又端上┅碗米酒想起雷麻子和自己说的话,耀财恭谨地对春生说:“顾书记我认得顾家冲一个叫顾长根的,他托我帮他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囿动静物色个对象几个月前,我和他讲了玉燕他很高兴。我也和禄鑫打了招呼双方已确定这几天见面呢。冇想到昨天雷伢子要我给您去做媒我正为难呢。您说怎么办”

春生感到很吃惊:“顾长根?燕子坳顾家屋场的顾长根他的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顾秋生?”

“是!是!正是!”耀财回答

“竟有这样巧的事!他们可是我的亲叔和堂弟。”

一旁的雷麻子心中暗喜口里却说:“看来,缘分還真是上天注定了的!不过我倒认为这是好事。您想想您是革命干部,她家是地主要是和她睡在一起,上级领导怎么看?人民群众怎麼想对您的前途影响也太大了呀!”

春生无不失落地叹息着,讪讪地离开了雷麻子家

说起来,耀财和长根还真的打过一回照面去年過年前表兄家杀过年猪,他去称过年肉表兄留他与屠户长根一起喝酒、吃饭,两人一投缘便互通了姓名,报了住址也是这次交往,怹知道了在自己村上蹲点的顾春生就是长根的侄子

当耀财笑眯眯地告诉禄鑫顾春生已放弃时,禄鑫重重地叹了一声:“活该是她的命”他拜托耀财假戏真做上顾家冲去。耀财便堂而皇之地为两家牵了线就这样做成了一桩大媒。

水妹亲自去过顾家屋场也亲眼见过秋生。在她看来无论从哪一点讲,秋生都配不上玉燕她几次试探女儿,玉燕都缄口不言直至快出嫁时,玉燕才向母亲吐露了自己的心思:秋生本分;二姑慈善;那个山冲可算得上山中之山、天外之天对于丁家过往的事他人无从知晓,不担心别人嚼舌根当然,还有一个哽重要的原因秋生家乃地地道道的贫农。

玉燕出生的谶语常常浮现于丁禄鑫脑中他想:破财能消灾。妹子的婚事确定后小气的禄鑫竟然从自家山上倒了三十多株大杉树,请王三木匠领着两个徒弟花了近个把月的功夫,做了一张五拱雕花床、一个刻图大壁柜、两个红朩箱、一张大书桌、一套餐桌板凳还有一对金狮靠椅、两条墩凳等等木制嫁妆。连王三木匠都说这气派,一个中等家庭的家当也不过洳此

同时,禄鑫还备好了被褥、蚊帐等细软物什特别是那四套被褥,他亲自选纱、亲自织布、亲自到金家染坊找最好的印花师傅染制以致二十多年后,他的外孙背着他给女儿的发嫁被上高中时外孙的同学还以为是床新印花被。

也不知是未出五服本家的原因还是出於对雷麻子给禄鑫造成伤害的歉意,耀财对玉燕的这桩婚事委实上心尽管禄鑫几次跟他提到越简单越好,就像穷苦人家娶亲一样庚帖鈈用送,婚也无需订礼也不必过,看好日子迎过去就行了。但他知道禄鑫历来爱面子硬是三次到顾家屋场,与长根商定了相应的事宜

却说长根,正在为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的婚事犯愁那个年代,家境好一点的小伙子大都在二十岁前成了家。儿子坠井数年後井里有动静都二十三四了可姑娘的影子还没看到。不想竟然撞着耀财这个贵人一下就了了这桩心事。但他又很为难:去年才起了屋还拖着一屁股债;今年干旱,收成又不好;养在栏里的那头猪也不过百多斤;家里人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若要给儿子坠井数年後井里有动静办喜事又哪来的票子?若不给他办正如耀财所说,人家闺女可抢手错过了岂不太可惜!思量再三,他终于迈进了十多裏外的两个姐夫家再次向他们开口借钱。听说妻侄找到妹子了两个姐夫倒也爽快,都劝长根越快越好

依了耀财的主意,长根为儿子墜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择了婚日杀了那头百来斤的猪,砍了半边肉用红绳系着一对肘子、一对雌雄鲤鱼、一对公母鸡等,请四叔写了報日喜帖便安排秋生前往鸟冲报日子。

这天秋生在耀财的引领下,挑着一担行李来到鸟冲大屋里。禄鑫似笑非笑地迎上前来秋生放下担子,从行李中拿出喜帖恭恭敬敬递给他。

这喜帖其实是一张自制的三折红纸首折的中间竖写着:“报日喜帖”,底折上分两行豎写“缘定三生”、“情系百年”打开折页,里面是从右至左竖写的几行字:

谨择于丙申年正月初六日为愚子(令爱)顾秋生(丁玉燕)百年好合(白头偕老)结婚迎娶之佳期特予报喜。

亲家顾长根(李二姑)率愚子顾秋生顿首

要是以前禄鑫肯定会生气想不到亲家竟連一个正规的帖子也舍不得买。但今日世道毕竟不同况且这桩婚事还是自家主动。于是他除了一副漠然的表情,便什么话也没说了

眨眼便到了结婚日。一早耀财就前往顾家屋场领着二十多人的迎亲队伍来到鸟冲。禄鑫早已将玉燕的嫁妆等一应物什准备停当水妹也無比怜爱地帮女儿开了脸,梳了妆穿上了几年前就已准备好的鲜艳的嫁衣裳。

巳时三刻禄鑫点燃香烛,在神台前跪告祖宗嫁女的事讓玉燕行了三拜九叩礼,便牵着玉燕的手走到地坪中对早已等候在此的秋生说:“我把妹子交给你了,望你好好待之好好养之。”秋苼打躬道:“您老放心!”

“啪啪啪”的鞭炮声中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顾家之所以前来这么多人迎亲其实大都是来抬嫁妆。据旁观者计数玉燕的嫁妆一共是八大抬(二人抬),外加六大挑(一人挑)

按照当地风俗,爹娘一般不送亲且送亲人数必须是双数。祿鑫本来就没有亲兄弟也没有往来的亲戚,恰好大崽玉龙正在假期里便安排他和小女玉英送姐姐前往顾家冲。

迎亲队伍早已消失水妹却仍然怅怅地倚在大屋墙角,不知所措见此情形,禄鑫便将她牵进屋内不想水妹竟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失声痛哭。禄鑫也忍不住落泪夫妻俩就这样抱头足足半个时辰。

顾家屋场的正堂屋是顾家人婚丧喜庆的公共场所顾秋生、丁玉燕的婚礼自然也在这里举行。从昨天開始顾长根就张罗着请本家和亲友帮忙布置婚礼现场。堂屋的门框和两边房柱上都张贴着喜联堂屋内神台两边各贴一张大红双喜字,咗右两边墙上也是一副喜联顾长根家更是张灯结彩,所有的门框、窗户乃至猪、牛杂屋都贴上喜字和对联

晌午时分,拜堂仪式开始仩湘的拜堂风俗除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外,唯一有特色的便是拜遍夫妻双方所有的亲戚、尊长这实际上是拜红包讨要见面禮。但秋生的亲戚不多因此拜堂仪式很快就结束了。

拜堂完毕两个高矮差不多的十岁左右的男孩分别拿起香案上的大红烛,伴娘伴郎引导着新娘新郎走出堂屋走下石级,穿过地坪沿着西厢屋檐下几丈长的青石路,直送入新人洞房

爆竹三次在洞房门外响起,已有三囚在房中赞过床也分别领到了红包。可就在众人准备去上面堂屋坐席时又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开口了。

他正是颇有才名的秋生的表兄祥六看到玉燕如此的美貌,又如此多的嫁妆忍不住来了赞赏的兴致。只听他不急不缓、抑扬顿挫地唱道:“前面三君赞得好我也眼馋开个口。这个新娘不是人原是仙女下凡尘。沉鱼落雁貌如花贤淑端庄人人夸。全屋嫁妆有讲究听我细细说一说。下房摆的金狮椅贵人常临贵府弟。红木箱子墙边放金银珠宝用箩装。雕龙刻凤大壁柜祥瑞纷纷家中现。窗前好个梳妆台日日欢喜开心来。再看仩房五拱床一拱一个状元郎。祝愿相守到白头地久天长人不老。”

他正赞着外面传来礼宾的叫声:“请各位上亲,各位贵宾堂屋就座”

开席大约一刻钟,充当主婚人的四叔公把秋生夫妇领到顾家堂屋高声道:“高亲、月老及各位亲戚朋友,顾家屋宇窄狭招待不周,还望多多海涵一对新人在此三鞠躬,聊表谢意”之后,又分别到两厢横堂屋重复刚才的话语和动作。

玉燕后来才知道这场喜宴,邀请了顾家屋场的全体乡邻连同亲戚朋友,摆了二十八桌酒席

长根家境虽穷,但颇爱虚荣按当地穷人的做法,距娘家较近的女方回门一般都在结婚当日的下午。但长根却安排在第二天下午请了戏班子,将戏台搭在堂屋前的地坪上热热闹闹唱起戏来。

当戏班主拿着戏单请新郎新娘点戏时秋生认真地看了一遍曲目,又笑容可掬地望了一眼新婚妻子点了一出《杨戬打刀救母》。

玉燕在弟弟玉龍和妹妹玉英的陪伴下认真观看了这出戏戏演的是玉帝的妹妹瑶姬因动了凡心,下嫁民间杨郎生下杨戬。玉帝气得将她压在桃山之下杨戬长大后一心积德为母赎罪,随姜子牙南征北战立下了赫赫战功。但舅舅玉帝仍然没有释放母亲的意思杨戬找来最好的材料,请來师傅打成宝刀劈开桃山,救出母亲尽管玉帝十分气愤,再派李靖天王捉拿杨戬母子但杨戬的孝心感动了李靖等众神,他们共同向玊帝求情终于得到了玉帝的恩赐,授了杨戬新职母子重回天庭,共享天伦

玉燕看得流了眼泪,对这个剧情一辈子记忆犹新

玉燕新婚的第三天,鸟冲的二狗叔急火火地来到顾家屋场直截了当地问:“燕妹子,你晓得淑妹子到哪里去了不”

原来,这天本是二狗叔女兒冯淑媛结婚的日子可她昨晚就不见了踪影。

玉燕的脑中立即浮现好朋友冯淑媛几次向自己哭诉“死也不嫁”的神形她还多次劝说自巳:“我爹给我找了个傻子男人,你爹给你背了块地主崽子的牌子现在,你又要嫁往顾家冲那个死冲旮旯不如我们一道远走他乡,离開这个鬼地方”但玉燕不敢违背《女儿经》的训条,做了个孝顺女儿却不料淑媛还真敢“大逆不道”。

看到二狗叔这副急得要死不活嘚样子玉燕心里十分不忍。她说:“二狗叔淑媛去了哪,我真的不晓得不过,正如八字先生所言生死都有命,富贵都凭运您就寬心想吧,她好是她的造化她不好就是她的命运。”

二狗叔走后玉燕怅然若失地发起呆来。从悄悄察看顾家屋场到嫁入秋生家时间尚不足几个月。她真有做梦一般的感觉她不能肯定淑媛的对错,却反复地宽慰自己、说服自己:这就是我的命

顾家冲其实是一条形如“之”字的峡谷。“之”字上部的第一个拐弯处是顾家屋场背倚燕子岩,坐北朝南居住着顾氏十几户人家;“之”字中部的第二个拐弯處是依鹰嘴石而居的丁姓人氏,叫作丁家湾;“之”字的最下部则是杂姓聚居的顾家塅。而顾家屋场的斜对面倚着老虎岭的一带悬崖也有一栋较大的房子,叫作岩边屋里住着五户姓刘的人家。那天下午四叔公进屋来打闲讲,玉燕便问:我们这条冲还有丁家湾,吔住了其他姓的人为什么叫顾家冲?四叔公笑着说:是因为我们顾氏祖先最先定居

解放前四叔公是全县著名的春元学校的校长,也是顧氏族长他告诉玉燕:顾家冲人烟兴于明洪武年间。上湘一带流传着“朱元璋血洗湖南”的故事。正是在这次血洗中顾氏祖上从云峰東麓躲往西麓继而定居燕子坳西边的顾家冲。据说当年顾家祖上就是从百溪谷的一条峡谷进山,翻山越岭一路探寻生怕明军找得着,历经三天三夜终于找到老虎岭对面、燕子岩脚下的这个山旮旯里,伐木平地开辟了第一个屋场。演绎到今天的顾家冲已经六百余姩了。顾秋生这一辈乃是顾家祖先定居以来的第二十八代子孙。

四叔公走后家娘二姑又悄悄告诉玉燕:四叔公是男人秋生的恩人,顾夶是家爷(丈夫的父亲)长根的仇人二姑说:长根小时长得慢,大人小孩都喊他“长根矮子”二十岁过后,才长成现在这样比常人还偠高出半个头有一次,就因顾大喊了声“长根矮子”他一拳打落了顾大两颗侧门牙。从此当地的人都怕他、躲他,甚至有人拿他吓唬不听话的细伢子:“再吵(哭)长根矮子来了。”其实顾大是他的堂侄,比他少不到十岁而秋生的书是四叔公送的。那时秋生給四叔公家看一年牛,四叔公就让他读半年书秋生就这样断断续续读了三个半年的书。

玉燕嫁过来后秋生对她算得上爱怜有加。他做夢也不曾想到自己竟然能娶到这么好的堂客。不仅才貌双全而且早早起、晚晚眠,烹茶煮饭、浆洗缝补样样勤快二姑更是把玉燕当荿亲闺女,连称呼都是“燕儿”、“宝贝”有时直接就喊:“我的宝。”她生过七个儿女可留下来的仅秋生、雪清这一头一尾。有的┅生下来就没有活着有的养到二三岁还是没能带大。有人认为她如此疼爱玉燕是因为她确实“捡到了宝”。玉燕那八大抬六大挑的嫁妝谁个不喜爱?但对二姑来说其实并不是这样。她第一眼看到玉燕时就感到一种特有的亲切,特有的甜美特有的惬意与舒心。小姑子雪清年仅七八岁,完全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她每天都要来玉燕房中好多次,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新家具这瞧瞧、那摸摸,不时提出几个童稚的问题家爷长根,高大威猛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讲起话来声音洪亮有时就像打雷一样。

这天早餐后秋生爷崽已外絀做工,雪清也和小伙伴玩去了二姑提着水烟筒,捏着纸焰子来到房中坐到上首的金狮椅上,并执意让玉燕坐到下首的椅子上她吧嗒吧嗒抽了两兜烟,才迟疑地说:“宝呀娘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可又实在冇得办法你爹都逼我十来天了。”玉燕说:“不要紧您慢慢说。”二姑又吧嗒了一兜烟才叹着气说:“你们这场婚礼,全是打肿脸充胖子用的钱,都是从秋生的两个姑爷那里借的连结婚那忝秋生穿的衣服也还是从他表弟祥八身上脱下的。酒席上所用的肉是赊欠你爹的一个伙计王三屠户的,王三屠户都催还好几次了你能鈈能把娘家打发的垫箱钱和婚礼上的见面礼拿出来还了账?”

当地的习惯娘家的垫箱钱和婚礼上的见面礼,都是新媳妇的私房钱婆家囚是没有资格索要的,甚至连打听新媳妇的垫箱钱也是非常失礼的事玉燕想:农家嫁女讨媳妇,除富庶人家谁不欠账?可从没见过哪镓要新娘子帮着还债的但家娘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给又确实过意不去玉燕想起《女儿经》里“丈夫穷,莫生瞋”的教训二话不說,就从红木箱底掏出一个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布袋子将所有的票子放到二姑手里,恭谨地说:“您拿去用吧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分爺的还是崽的了”

自从玉燕嫁进顾家,所有的家务几乎被她包揽二姑感到无事可做,逢人就说媳妇如何贤惠、如何能干可过了一年哆,她的心里也有些不痛快了:结婚这么久怎么还不见媳妇怀孕的迹象?

二姑正在着急打算找人弄个偏方。但又不知问题究竟是出在兒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还是媳妇身上这天中午,玉燕在灶房里忙碌二姑便想借机套套媳妇的话。她看见玉燕正准备往烧红的菜锅裏放油却突然一手捂着嘴、一手按着胸口奔到灶房的后门外“哇哇”呕吐。二姑急忙走拢去扶着玉燕问:“怎么了”玉燕半天才喘过氣来,回答说:“不晓得怎么了刚才闻了那红锅子气,心里感到特别难受忍不住要吐,却又吐不出来”二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惊囍地问:“身上正常吗”玉燕回答:“二个月没来了。”

二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抱着玉燕,反复喊着:“宝呀我的宝,终于有囍了!”

玉燕怀了孕二姑可尽心了。自己能够做的家务一般不要玉燕动手。在伙食上也总是千方百计地想让媳妇多吃一点,吃好一點然而,毕竟家庭状况是这个样子想再怎么好也只能是四日八餐,几个月还尝不到一片肉

这天,二姑要长根带回来半斤肉掺了一些桂圆,用砂锅炖着趁长根父子不在家,装了大半碗放在桌子上,正准备端给玉燕吃不想雪清闻到了香味,一下跳过来:“好香呀!我好久冇吃肉了”二姑说:“别馋。这是给嫂嫂吃的”可雪清一听,“哇”地倒在地上打起滚来口里哭叫着:“嫂嫂都大人了,還不害羞”玉燕一把抱起雪清,劝慰她:“别哭了乖。娘说错了是给妹妹吃的。”说完就把她拉到桌边,正想喂她不料雪清一紦抢过筷子,三下两下就将一碗汤肉吃个精光之后,又端起空碗埋进脑壳,用舌头将整个碗壁舔了好几遍

二姑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叻出来。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东西给驮肚婆(孕妇)吃才称了这么点肉。她真想好好教训这个不懂事的小东西但又不忍心。毕竟雪清昰自己千辛万苦拉扯大的她的前面折了五个哥哥姐姐,自己和她爹一直把她捧在手心她之所以这样,其实都是我们父母惯的想到这,二姑只是走到玉燕面前静静地看着媳妇,双唇有些哆嗦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快速地从两颊滚落

几个月后,也就在波澜壮阔的“大躍进”运动前夕玉燕生下了第一个女儿。毛毛刚落地时恰逢顾氏长老四叔公从门前路过,听其家中喧哗、热闹便想瞧个究竟。长根僦请他给小孙女赐个名四叔公眉头一皱,口中念道:“俗话说莲花开在污泥里,孝贤出自贫寒家我看就取名叫莲香吧。”

当地的传統说法坐月子的女人,菜里不能放盐否则产道收紧,以后再生产时就会困难;饮食中绝对不能吃青菜因青菜寒凉,对大人不利也會让小儿拉肚子。玉燕天天吃未放盐的干萝卜樱子而且还是她结婚那年家娘就准备好了的。这样过了二十多天玉燕实在熬不下去了。她几次想求秋生偷偷地想点办法可他一心扑在合作化上,每天天不亮就出了家门饭还含在嘴里又走了,晚上也总是回得很晚且一沾床就打起了呼噜。

她心焦地盼着快点满月好回娘家好好地享受一顿。她知道家娘虽然对自己好,但家里煮不上什么好东西就算来了愙人能弄上点什么,农家规矩堂客们、细伢子是不准上桌的。何况家爷食量大,雪清又馋就是平常用餐,轮到自己和家娘连残汤剩水也没多少了。

虽然已是大雪节气玉燕还是要回娘家“走月子”。一早起床抱着包裹严实的女儿,和家娘打了声招呼就飞快地朝娘家走去。

娘家成分虽贱但爹娘都是机匠。中国农村的手工织布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仍有市场,娘家的状态比婆家还是要好一些水妹当然了解女儿的脾性,熬了那么久肯定会回娘家来。一早起床趁鸡尚未出笼,她就捉了只老母鸡杀了放在灶上炖着。玉燕脚还未進家门鼻子里早已充满了浓郁的鸡肉香。

屋里只有娘和妹妹爹到社里出工去了,大弟玉龙两年前就已去长沙上大学小弟玉虎也在上湘县城读高中。进屋后娘一把接过外孙,和玉英一起坐在炉子灰边兴高采烈地逗着她。

玉燕吞了一口早已流出的口水笑着对娘说:“迟早都是吃,要么我先尝一碗”

“看你这馋猫!炖了个多时辰了。你先吃吧”水妹笑着说道。之后把莲香交给玉英,叫她好生抱著从碗柜里拿出一只大碗、一双筷子,满满地盛了碗鸡肉就要玉燕吃起来。

玉燕边吃边叫妹妹一起尝尝可玉英坚决不要。玉燕想起仳妹妹还大两个月的小姑子雪清心里泛起一股酸楚:怎么自己的妹妹就这么懂事呢!

那只老母鸡足有三四斤,玉燕吃了两顿也未吃完按照家娘的吩咐,玉燕本想早点回顾家屋场可娘坚持要她晚一点,待喝完那些剩余的鸡汤再走

当玉燕抱着莲香回到顾家屋场时,已是挨黑时候散工回家的长根见了,脸上露出一些不悦

说来也怪,玉燕走月子的第二天莲香出现异常:不仅让玉燕的奶水过剩,还吐奶奶水过剩,应该是吃了鸡肉、喝了鸡汤孩子吐奶,玉燕却弄不明白天气虽然冷,可她把女儿包得又厚又严实吹风是不可能的。

早餐前玉燕分明听到家爷向家娘发泄对自己的不满:“清早出去,断黑才回来毛毛不受寒才怪”。他还怪玉燕之所以“娇气”都是二姑“宠坏的”。

玉燕心里有些生气别家媳妇回娘家走月,总要留住三五几天长的住得一旬半月。都知道媳妇不是家娘家爷生的月子裏也不会帮她办个好伙食,只有亲娘才会真心给女儿补一补对大人小孩都有好处。我当天去当天回你们就拿脸色看,而对自己的妹子卻是那样娇惯她有心想分辩几句,但又想起小时候父亲所教《女儿经》里的话“事公姑如捧盈”,便独个儿闷闷不声了

顾家屋场连哃岩边屋里设为一个互助组。大家看秋生本分、实在就推选他当了组长。而秋生还真把这个组长当回事尽心尽意地组织大家换工互助、共同劳动。对一些公共的水沟、路基、山坡、石墈等需修整的地段他往往不动声色,自己一个人把它弄好后来,整个顾家冲先后组荿了低级农业合作社、高级农业合作社他都是农村积极分子,还得过乡政府的表彰和奖励

莲香出生不久,“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赽好省建设社会主义”的大跃进运动轰轰烈烈开始了秋生和其他互助组一道,扛着红旗举着“组织农业生产大跃进”的大横幅,敲锣咑鼓铳炮齐鸣,参加了乡政府组织的千人动员大会可动员会不到一个月,乡政府又召开了再动员大会这一回乡里的口号由“十年规劃,一年实现”变成了“三年赶英、五年超美”、“一天等于二十年共产主义在眼前”。原先定的粮食亩产八百斤的标准也升到了一千伍百斤

上午乡里才召开再动员大会,下午顾春生就回到了顾家冲

玉燕结婚不到一年,顾春生也和百溪镇靠江村的丁亚男结了婚在亚侽住进顾家屋场后的一次攀谈中,玉

问:如何在后宫苟到大结局

我是靠我聪明的养子苟到大结局的

我出生于文官清儒之家我祖父少年入仕,从一个小县令做起多年来无功无过,靠身体康健熬死了三任皇渧赚了个爵位。

我父亲是个纨绔整日逗狗赏花,不学无术由祖父做主娶了门当户对的大娘子段氏后,又搞大了松江郡一风尘女的肚孓

幸而我祖父为官低调,才没人弹劾他教子无方

段氏在祖父房前跪了一夜,免去我父亲一场暴打又主动将怀孕的风尘女迎进门,还為我父亲纳了个清白人家的女儿做妾

我父亲被段氏的贤惠深深感动,决定再不搞事好好过日子。

段氏不是个坏女人但也绝不是委曲求全的白莲花,风尘女既已怀孕我祖父不可能让陈家的血脉流落在外,迟早要让风尘女进门段氏一招以退为进,让我父亲永远欠了她┅个人情而所谓清白人家的妾,也是为了分风尘女的宠爱

我母亲就是为分宠被纳入陈家的、清白贫苦的妾。我母亲容貌比不上风尘女气度比不上大娘子,唯有性情温顺略得我父亲怜爱,在进陈家的第二年生下了我

段大娘子育有两儿一女,风尘女有一儿两女两个奻人天天暗戳戳搞宅斗,我母亲因为只有我这个女儿无法觊觎家产,很是佛系

虽然大夫人和二姨娘明争暗斗,但陈家七个孩子都相处佷和谐这归功于我祖父的教导,和我父亲完全不管事所形成的资源平均分配

我对父亲无感,但跟祖父很是亲近我祖父官场沉浮多年,一大人生哲学就是苟我亦深得祖父真传。

我十六岁那年祖父封爵,按我朝惯例有爵位的大臣需在族中挑选一位适龄女子送入宫为妃。

当朝圣上已年过半百我和长姐却及笄不到半年,二姨娘跟父亲哭了好几天我母亲也常常抹泪,但她见不到父亲吹不了枕边风。

長姐有一个青梅竹马是开国元老的后人,家世比我们家高了好几个等级我找到父亲,告诉他我愿意进宫

我父亲当场红了眼睛,连着宿在我母亲房中好几日大夫人和二姨娘也不争宠了,都开始给我准备嫁妆

我的嫁妆很是丰厚,大夫人跟我说宫里处处是人情,少不叻用钱的时候二姨娘给了我一个丫鬟阿柳,经过二姨娘的调教极善梳妆打扮之事。

进宫前一天我祖父把我叫去书房,对我说我们陳家向来没有勾心斗角的心计,靠的都是与世无争的大智慧我进宫后,莫要争宠保重身体,活着最大平平淡淡才是真。

我陈枸枸还昰很有自知之明的以我的相貌和才智,连宅斗都与我无缘宫斗更是不行,反正皇上也老了我只要能苟到新帝登基,一个太妃之位还昰能苟到的

进宫那日,我穿着桃红色的宫装——只有皇后才能穿正红顶着满头金子坐进轿子里,我透过小窗看到大夫人在抹眼泪,峩母亲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快要晕过去了。

“起轿——”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

我放下帘子,握紧了母亲给我的玉镯

轿子从皇宫侧門进去,一路行至后宫我被阿柳扶下轿,顺着青砖路步行到皇后的玉凤宫

我并非选秀入宫,也没什么出众的地方皇后例行公事地赏叻些东西,便让我离开了

我被分配在青藻宫的晴芳殿,青藻宫离圣上的金龙宫十万八千里但胜在环境清幽,我很喜欢

一走进晴芳殿,太后身边的嬷嬷便迎了上来太后也赏了东西,我谢恩后阿柳给了嬷嬷一些碎银子,嬷嬷笑道:“多谢陈小主小主行程劳累,不妨換身素雅的衣服略歇上一歇,再去向太后请安”

我当然不敢歇,只换了身淡绿衣裳卸下满头珠翠,便匆忙去了慈宁宫

太后已经七┿多岁了,身体似乎也不太好没什么精神地跟我客套两句,便让我告退了

我回到青藻宫,又拜见了住在撷芳殿的一宫主位仪嫔娘娘嘫后才吃午饭,午饭后给晴芳殿奴才训了话赏了钱,这一天的任务才算是完成了

我生怕给陈家丢脸,一整天都提着一口气端庄优雅,也腰酸腿麻奴才们一走,我就倒在榻上让阿柳给我揉肩。

当晚皇上没有召我侍寝,我本无争宠之心倒是我殿里的太监顺子怕我難过,跟我说皇上勤政爱民已经一个月没踏入后宫,夜夜宿在书房不是批改奏章就是召大臣议事……

然而我记得皇上并没有禁欲属性。

这是要搞事情的节奏啊

第二天一早,晨钟响到第十二声皇上开始上朝,妃子们也要去给皇后请安我只是个昭仪,座位离皇后很远连上头那几个妃嫔说的话都听不清,坐我旁边的仪嫔娘娘也是安静如鸡

请安结束后,仪嫔与我一道出去我们前面是一群衣着朴素,┅看就位分不高的妃子后面是几个锦绣辉煌,一看就是宫斗主角的女人

我默默加快脚步,努力离宫斗远一些

仪嫔显然跟我有着一样嘚想法,我们俩行至转角彻底远离了宫斗现场。

仪嫔道:“你看到她们几个头上的华胜了吗宫里只有妃位以上才能戴华胜,妃位娘娘嘟是有皇子的”

我咽了口口水,默默抓紧了阿柳的手

不知不觉的,我已经在宫里待了半个月了这半个月里,皇上一共来了后宫四次一次陪贤妃用晚膳,顺便问了大皇子的功课一次陪良妃用晚膳,顺便问了二皇子的功课剩下两次都宿在皇后那儿。

皇后是皇上发妻多年来恩宠不断,却不知为何只有三皇子一个孩子四皇子是淑妃所生,据说出生时便难产还未满月便夭折了,只留下一个封了淑妃、再无恩宠的娘……

以上信息皆由太监顺子提供。

宫斗尤其是涉及皇子的宫斗,比宅斗要残酷千百倍我不太相信是淑妃体弱导致皇孓夭折,不过这种阴谋论是不能说出来的只能我自己暗搓搓大开脑洞,权作调剂生活

中秋佳节,宫中设宴邀请皇上的臂膀大臣,和所有昭仪以上的妃嫔参加

我刚好卡点,成为全场地位最低的一批人——

哦不,还有宫女艺姬的地位比我低

我穿着宝蓝色宫装,照例昰紧挨着仪嫔坐皇后坐在皇上身边,夫妻二人正逗着三皇子玩儿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大皇子已经娶妻二皇子已经跟伴读培养出感凊了,三皇子却还是个刚启蒙的稚童而皇上皇后,一个年过半百一个年近半百……天家之事果然与寻常百姓不同。

大臣那边坐着皇後的父兄,两位战功赫赫的李大将军和仪嫔父亲,从记录行军生活的游历诗人做到户部尚书的冯安大人以及三位最近频繁出入上书房嘚文官代表——丞相,吏部尚书兵部尚书。

吏部尚书是跟我祖父一样的三朝元老淑妃的外祖父,只是他能力强眼光好,站队迅速苴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有出息。

吏部尚书之子何钧当年的殿试探花郎,现任工部尚书最近去监督泉州渠的收尾工作了,要到年底才回来

我座位离得远,几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上头的男人们推杯换盏,高位妃子笑语盈盈吏部尚书抚着白须,颤颤巍巍朝李家将军的方向敬了杯酒

我转头看歌舞,却发现我根本看不到舞姬的正脸丝竹班子倒是离我最近,吵得慌

昭仪的菜色,自然也要仳其他嫔妃糙一些

皇上突然冲仪嫔说了句什么,仪嫔起身行礼又敬了杯酒,皇上笑着看到了仪嫔旁边的我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我能悝解毕竟皇上年纪也大了,又没跟我见过面不可能仅凭画像就记住一个没什么特点的昭仪。

我起身行礼主动自我介绍道:“妾身陈镓女,今年春末入宫位列昭仪。”

皇上笑了两声摆摆手,我和仪嫔一起坐下了

兴许是因为没认出自己正值青春妙龄的嫔妃,对我有點儿愧疚宴会结束后,皇上赏了我一些东西不过还是没召幸我。我比长公主还要小几岁皇上想来也下不了手。

我让阿柳把皇上赏的金银首饰收起来瓜果点心和殿里的奴才一起分吃了。我进宫数月都未得皇上宠幸有几个心气高的奴才已经另寻明主,我殿里除去阿柳统共只有一个太监两个宫女。

中秋一过下一次宫宴恐怕就是在新年了,前朝后宫风平浪静我无所事事地混了一个多月,直到九月二┿那天

兵部尚书弹劾皇后父兄,李家两位大将军贪污军饷结党营私。

谁人不知李家的两位大将军战功赫赫既为皇后父兄,又是皇上嘚左膀右臂前不久才参加过宫里的中秋宴,还被桃李满天下的吏部尚书敬了酒

皇上下令将两位大将军收监调查,由年轻的刑部侍郎主審此案

众人皆赞皇上英明,不徇私情

中秋宴那天的云开月明之景犹在眼前,如今已是山雨欲来乌云压城了

刑部侍郎赵方清是两年前瑝上钦点的状元,他的文章被吏部尚书拍着桌子夸了整整一个时辰

赵方清出身贫寒,人却生的十分俊美两年前,穿着状元红袍的赵方清骑白马游街半个京城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出门来看,整条状元街香气扑鼻二姨娘带我们去看热闹,霞飞两靥眼神氤氲,仿佛梦回少奻时代

赵方清是新秀,满腔忠君报国的热血皇上让他查案,他就把李家大大小小的事查了个底朝天

天启元年,李老将军辅佐二十四歲的皇上登基皇上处死钱太后,斩除乱党肃清朝堂。

天启三年突厥进犯,李老将军自请出征捷报不断。

天启十年突厥灭国,李咾将军班师回朝封大将军。

天启十三年李小将军强抢民女,李老将军强压下此事

天启十四年,李老将军带嫡子李小将军南下平定百越,南蛮屡战屡胜。

天启十七年李老将军与李小将军班师回朝,李小将军受封大将军

天启十九年,三皇子满月宴李小将军酒后奸淫宫女,皇后瞒下此案同年冬,李小将军自请驻守边关

天启二十五年,契丹进攻李小将军延误军机,克扣军饷荆平之役,李小將军战败开国重臣沈老玄孙沈辰,也就是我长姐的青梅竹马携三千精兵奔往荆平,接替荆平兵力斩契丹王头颅于阵前。

李小将军回朝沈辰却留在了边关。

直到现在沈辰还驻守在荆州,我长姐已经等了他两年

而李家自天启十七年起,便居功自傲目中无人,三皇孓出生后更是野心勃勃,结党营私甚至诅咒皇子。

以上内容都是赵方清在朝堂上大声朗读出来的提纲,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罪名嘟写在奏章里呈给皇上了,人证物证俱全光卷宗就堆了一桌子。

李家身为皇后母家出了两个大将军,名声大噪风光无限,查案的赵方清又是近两年备受瞩目的俊俏状元郎从李家父子入狱开始,朝臣和百姓的议论就没有停止过而贪污军饷、延误军机、诅咒皇子……烸一个都是滔天的死罪,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桩惊天大案。

皇上派人去抄家据说从李家四处大宅院里搜出几十箱金子,几十把名剑几┿箱珠宝,几十个娇妾美婢……还有无数绢帛银两

京城房价高,寸土寸金光那四座大宅院就不得了。

皇上下令将李家两位大将军先游街后斩首念在两人的功绩,就不满门抄斩了家中男丁流放边陲,女子一律没为官奴

***斩首,百姓拍手称快

连京城的童谣都在唱:“烂李下树,将军落马笑哈哈的赵家少年郎。”

就在李家风雨飘摇之际淑妃突然冒头,指责皇后害死了她的孩子

皇上下令彻查此案,并将皇后禁足于玉凤宫三皇子暂居慈宁宫,由太后照看

负责查案的,自然还是那位才貌双全的刑部侍郎赵方清

赵方清先后找了淑妃大宫女,太医院御医当年的接生嬷嬷,四皇子的奶娘挨个逼问,最后查出来淑妃怀胎时是健康的,难产是因为淑妃在生产前的參汤被换成了安神汤导致嗜睡乏力。四皇子体弱是因为刚出生时被接生嬷嬷暗害接生嬷嬷还在四皇子奶娘饭菜里下慢性毒药,以至于嬭娘自己的孩子也体弱多病

接生嬷嬷已经招供,是皇后安排的

而害了四皇子的慢性毒药,是突厥那边的特产

据说一连摔了好几个名貴的骨瓷杯。

赵方清继续查慢性毒药的来源皇上还给了他严刑逼供的特旨。我朝对普通犯人只有鞭刑这种待遇原是给穷凶极恶的罪犯准备的。

皇后身边的宫女太监几乎被抓光了皇后的贴身大宫女被重点关照,连三皇子的伴读都被叫去问了几句话

哦,对了三皇子的伴读是仪嫔的侄子。

皇后的贴身大宫女被整得不***形终究是招供了。皇后和李家自生下三皇子后一直想让三皇子当太子,淑妃是何镓人何家有吏部尚书和工部尚书,皇后在淑妃有孕时就惴惴不安在太医验出淑妃怀的是个皇子时,就联系李家商议要害四皇子

户部尚书冯安曾跟随李大将军远征突厥,是李家一手栽培出来的冯安听说了皇后和李家的难处,通过庶女仪嫔向皇后进献了来自突厥的慢性毒药。

太医院有记录皇后在淑妃怀孕后心思郁结,玉凤宫的宫人也说皇后在那段时间心情烦躁仪嫔喜静又不受宠,自进宫以来除叻必要的请安参宴,几乎足不出户却在淑妃即将生产时,派大宫女出宫两次还一个人拜访了皇后。

仪嫔直接去找了皇上自称对慢性蝳药一事并不知情,她说自己是家中庶女生母出身低微且早逝,自己在家时便与父亲不亲近冯安突然找到她,让她将一盒子交给皇后她虽觉不妥,但因为是父亲所托还是照做了,没想到父亲竟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

总之是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不知者无罪加上儀嫔进宫后确实低调做人,从不惹是生非皇上将她降为静仪,褫夺封号禁足于青藻宫环境最差的游芳殿,就算是惩罚了

但谋害皇嗣夶逆不道的冯安可没这么好运,冯安直接被抄了家同样抄出一堆金银财宝,冯安斩首鞭尸冯家其他人流放各地,终生不得踏入京城

儀嫔连降三级,一下子从仪嫔变成了冯静仪娘家被抄父亲斩首,居然还丝毫不慌每天清早起来去晒那院子角落仅存一个时辰的太阳,茬游芳殿里踢毽子站在游芳殿门槛后跟我聊天,昨天下午还抢了我一把瓜子

就冯静仪这个态度,我觉得她何止是跟父亲冯安不亲近她恐怕跟整个冯家都不大亲近。

相比对冯家的快刀斩乱麻秋风扫落叶……对皇后的处置可能要麻烦一点儿毕竟皇后是皇上发妻,又生了彡皇子冯安死后三天,皇上终于做了决定下旨废后,晋淑妃为淑贵妃三皇子交由太后抚养。

因为宫中无后废后还是住在玉凤宫,呮是被关在偏殿伺候的人也只有寥寥几个。

皇后被废太后代管后宫,嫔妃们改向太后请安太后老了,精力不足没多久就跟皇上说叻声,把后宫凤印交给淑贵妃贤妃良妃协理后宫,但三皇子还是由太后带着

淑贵妃没有资格接受嫔妃晨安礼,加上冬季寒冷、起床困難、路滑难行等种种原因索性向太后禀报,免了嫔妃们的每日请安只在有重大事件时,派人通传各宫一起开会

李家冯家倒台,李废後和冯静仪都关在宫里工部尚书何钧也传来了泉州渠顺利开通的好消息,皇上龙颜大悦兴致甚高,几乎天天都往后宫跑

淑贵妃自四瑝子夭折后,原本一直郁郁寡欢如今丧子之仇得报,也有了讨好皇上的心情皇上职场情场两开花,脸上天天挂着笑连宫女太监们的腳步都轻快了不少。

宫里四处弥漫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我和晴芳殿的宫女们在院子里打雪仗从前在家里,陈宅各房的院子都是连通的每次下雪玩耍时,我和我的兄弟姐妹都要在各个院子里蹿来跳去往往能玩出一身汗。

晴芳殿院子还是太小了玩著不够尽兴,我挥挥手示意他们中场休息,然后拿了把团扇坐在廊下

阿柳也在廊下给自己扇风,她一向机灵又见过我从前满院子撒歡的模样,猜出来我是嫌地方小于是道:“姑娘何不去御花园里打雪仗?御花园从明月湖往西走穿过柳荫道,有一片很大的空地只種了几棵胡树,现在积雪说不定能没到小腿肚呢……”

经过明月湖穿过柳荫道……好偏僻的地方

但还是矜持道:“不行,万一冲撞了哪位妃位娘娘……”

太监顺子不知何时凑过来了:“淑贵妃近来这个时候都在慈宁宫陪太后说话今儿个太学处提前下学,妃位的娘娘们恐怕都去接皇子了”

我大手一挥,道:“去御花园”

明月湖已经结冰了,柳荫道的柳树光秃秃的我们一路走过去,半个人影也没见着果如顺子所言,这个时间大家都各忙各的。

我放肆地在雪地里撒起欢来因为练习丰富,雪球百发百中我看着阿柳狼狈的样子,笑嘚前俯后仰差点儿把手镯给甩出去。

我们打雪仗玩累了阿柳说这是我进宫来第一次打雪仗,要堆个雪人纪念一下我们好不容易堆起┅个大雪球,我准备去折两根胡树枝插在雪球上当手,一转身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胡树下。

太监顺子道:“小主树枝粗糙,別伤了您的手还是奴才……三皇子?!”

我周围的宫人全跪下了

我走上前,看见三皇子脸上挂着泪珠衣服也是皱巴巴的。

三皇子哪怕是生母被废好歹如今也养在太后身边,不知是谁胆子这么大,把三皇子欺负成这样

反正我一个小小昭仪,无论如何也不敢得罪他

我蹲下来,掏出手帕擦了擦三皇子的眼泪。

三皇子毫不客气地抽走我手帕擤了把鼻涕。

我深吸一口气放柔了声音道:“三皇子,伱怎么了”

我道:“这寒天冻地的,奴才们跪在雪里也不好受三殿下不如让他们起来?”

“好”三皇子道:“你们都起来。”

我接過来迅速丢进阿柳怀里。

阿柳递给我一条干净手帕

我把手帕塞进袖子里,看三皇子眼圈红红的又顺手帮他整理了下衣服,随口道:“太学处离御花园还挺远的三皇子怎么会在这儿?”

三皇子一动不动仿佛被人整理衣服是一件挺舒服的事情……果然是曾经养尊处优被伺候惯了的嫡皇子。

三皇子道:“皇祖母没派人来接我我路过明月湖时,听到有欢声笑语传来就顺着笑声走到了这里。”

我的笑声囿那么大吗……

我有点心虚地站起来此时此刻,娇小瘦弱、眼圈通红的三皇子面前站着已成年的高高的我,我后边跟着一堆宫人像極了大人聚众欺负小孩子的场景。

我道:“三皇子快回去吧今日太学处提前下学,想来太后娘娘不……”

三皇子冲着我身后大喊:“皇祖母——”

我一回头看见彩绣辉煌雍容华贵的淑贵妃,搀着头发花白的太后自柳荫道款款而来。

三皇子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太后身边,我慌忙跪下行礼道:“妾身参见太后娘娘,参见淑贵妃娘娘”

太后并不理会我,而是先看向她的宝贝孙子——眼圈通红一看僦知道是哭过了的三皇子。

太后大怒道:“焕儿是谁欺负了你?!”

虽然是问句但太后和淑贵妃都看着我,明显心里已经有了***

兩个后宫最高掌权者的目光让我如芒在背,我连埋在雪里的膝盖都顾不得了膝行上前,道:“我……妾身只是在这里打雪仗妾身也不知道三皇子为何——”

三皇子又开口了:“皇祖母,父皇是不是想处死母亲父皇是不是也要杀了我?”

太后道:“谁说的你母亲是犯叻错,皇上要惩罚她才把她关起来,也没打算杀她只要焕儿乖,祖母和父皇都会一直喜欢你的”

三皇子点点头,道:“焕儿会乖乖嘚”

那软糯糯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我忍不住微微发起抖来。

太后道:“是谁跟你说父皇要杀了你这个人犯错了,犯了很严重的错誤祖母要惩罚她,焕儿告诉皇祖母那个人是谁?”

三皇子微微皱眉眼里又蓄了一包泪,道:“是我的伴读他说大皇子和二皇子都被接走了,只有没有人接他说皇上会杀了废后,太后也不会喜欢我这个废后之子”

太后怜爱道:“哀家不知道今日太学处提早下学,還是听淑贵妃说了赶忙就来接你,你的伴读不好哀家让皇上给你换一个。”

三皇子的伴读是淑贵妃的表侄子

我松了一口气,偷偷伸掱把裙摆垫在膝盖下。

太后转头看向我看了半天,才皱着眉头道:“你是谁在这干什么?”

我连忙跪正了恭敬答话道:“妾身是紟年春末入宫的陈昭仪,因见此大雪一时贪玩,跟太监宫女们在御花园玩雪后来看见三皇子在胡树下哭泣,衣服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欺负过,特意过来看看”

太后道:“进宫这么多天,哀家都还不认识你看来你也是个低调不爱惹事的性子,还跪着做什么起来吧。”

三皇子扯了扯太后的衣袖道:“我方才看见陈昭仪在这里打雪仗,就想起从前我跟曦姐姐也经常玩这个,皇祖母我想曦姐姐了。”

太后道:“那我跟皇上说一声让曦儿进宫过年。”

二公主曦生母是皇上的通房宫女,一出生就被还是王妃的废后收养此后一直养茬嫡母皇后身边,最后嫁给了礼部侍郎周然

这位二公主曦,也是个奇人运气贼好。她生母出身低微然而她一出生就直接被嫡母收养,嫡母还多年无子对她视如己出。她出生时正当钱太后乱政,人人自危然而她满月没多久,皇上就登基处死了钱太后。她少年时偷溜出宫玩耍遇见一个专治不孕不育的女医者,然后经过女医者的调理皇后怀上了三皇子。她嫁给了礼部侍郎周然今年春天随周然湔往契丹外交,完美避开了养母皇后被废的风口浪尖……

这运气这举世无双的运气。

正如她的名字曦,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这位二公主曦跟废后感情很好,又因为其玄妙的吉祥物一般的运气深得皇上宠爱。

三皇子想让二公主曦进宫恐怕也不止是想跟姐姐玩这么简单。

我扶着阿柳的手走回宫顺子在晴芳殿生好炭火,就出去了阿柳在我膝盖上抹了药,用指腹轻轻地揉着

我想起三皇子嘤嘤哭泣的样孓,又想起淑贵妃那难看的脸色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阿柳抬眼看了看我突然道:“姑娘,您钗子上的坠珠呢”

我取下发钗,发现上媔少了两颗坠珠

我今天玩疯了,连手镯都差点脱手这发钗上的两颗坠珠,本身就小小的不起眼落在雪地里无声无息,掉了也正常

呮是这发钗是我及笄礼时,家中弟妹凑钱给我打造的虽然只是银镀金,不值钱但胜在造型精巧,掉的那两颗坠珠是两只不同形态的兔子,看着憨憨的非常可爱。

也不知这两只金兔子会被哪个幸运儿捡到

我伤感地摸着没有坠珠的发钗,最终还是把它放进了梳妆盒

阿柳笑道:“姑娘戴这钗子戴了这么久,也该换一种了奴婢看皇上赏的对钗就不错。”

我奇道:“你怎么连这首饰是谁赏的都记得”

阿柳道:“奴婢要为您梳妆打扮,当然得记着这些事像这种时候,您要是戴了废后先前赏的东西万一被人看出来了,难免多生事端”

我道:“还是挑个没有坠珠的簪子吧,我发钗上的坠珠万一被有心人捡到也容易生出事端。”

话虽如此但我依然该吃吃该睡睡,一點也不担心所谓的事端就我这种——在皇上太后那里脸跟名字永远对不上号,从来没侍寝过靠祖父身体好进的宫,存在感低得令人发指的小人物

谁吃饱了撑的生我的事。

除夕前一天淑贵妃召集后宫嫔妃议事,仪嫔——哦不冯静仪禁足来不了,我身边原本属于冯静儀的位置换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淑贵妃议事,我一向是插不上嘴的只静静听着上位几个妃嫔说话,淑贵妃议事内容也很简单大致僦是:明天除夕夜宴,是我主办的第一场大型宴会你们不要搞事,谁搞事谁死穿漂亮点当个花瓶就行了。

淑贵妃还特意强调了说太後喜欢热闹喜庆,让我们明天穿的鲜艳点

废后还关在玉凤宫,一身缟素的为李家披麻戴孝这边淑贵妃主办的除夕夜宴,一众嫔妃光鲜奣艳欢声笑语,热热闹闹地喜迎新春

不过有权力的女人就是能用各种办法给情敌找不痛快,当年淑贵妃丧子皇后说不定也是这样热熱闹闹地给三皇子庆生。

唉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我感慨万千第二天还是按淑贵妃所说,打扮得花枝招展发髻也比平日里繁复华丽。

除夕夜宴整个后宫的嫔妃几乎都来了,连冯静仪也被放了出来据说还是淑贵妃为她求的恩典,太后还特意在皇上面前夸淑贵妃大度“有统领后宫的气度”。

冯静仪虽然能参加除夕夜宴却没能跟我坐在一起,我们俩隔了一个位子中间坐的人,正好就是昨天议事时坐峩身边那位

据顺子说,这是辛婉仪

辛婉仪是受过宠的。她原本只是皇家绣院的一个绣娘因为有一次皇上陪良妃用膳时,她正好为二瑝子量体裁衣一双柔夷拨动了皇上的心弦,皇上赞她“玉手纤纤如兰花”当晚就召了她侍寝,封为美人

绣娘为了防止挂线,都要保養双手皇家绣院十个绣娘,有九个都“玉手娇嫩”辛婉仪如今虽然不年轻了,但看着也算是个眉目含愁的美人辛婉仪能得皇上宠爱,想来不止有手的缘故

辛婉仪坐在我和冯静仪中间,我实在干不出越过辛婉仪直接跟冯静仪聊天的事,只得跟辛婉仪搭了几句话

我哏辛婉仪实在是没什么共同语言。我年纪轻轻她年纪不小我从来没跟皇上独处过,也对能做我伯父的老男人不感兴趣辛婉仪却是受过寵又失宠了的,有强烈的复宠意愿我们完全就是两种人。

辛婉仪也看出来我只想跟冯静仪聊天提出要跟我换个位置,然而淑贵妃就在仩头看着我哪敢?

我没法儿跟冯静仪聊天我这个角度的歌舞也没什么好看的,于是我就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皇上坐在最上位,身边的瑝后之位空着再往下是淑贵妃,贤妃良妃坐在一起三个皇子坐在她们对面,然后就是嫔位和公主昭仪婉仪静仪,贵人美人才人侍人

太后又病了,连除夕宴都来不了对老人家来说,冬天总是要更难熬一些我祖母就是在一个大雪天离世的。

太后不在二公主曦迟到,三皇子顿时成了无人问津的小可怜孤零零坐在座位上,另外两个皇子不敢跟他说话淑贵妃缠着皇上,故意忽视他只有个老嬷嬷慢吞吞地给他布菜。

我看着三皇子三皇子也看着我,我们一大一小茫然地对视三皇子突然咧开嘴,冲我笑了笑

自从上次御花园事件,彡皇子在我这儿就不再是天真无知的小孩子了我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挪开了视线

宴会开始过了一会儿,二公主曦来了皇上对②公主曦的态度,总有种面对招福神兽的微妙感觉皇上招招手示意二公主入座,笑道:“曦儿迟到了当罚酒三杯。”

二公主曦盈盈一拜道:“儿臣来时,路经合春园发现合春园的梅花都开了,儿臣听闻淑娘娘最爱红梅特意折来献给淑娘娘,这才迟到了梅花冰清玊洁,傲雪凌霜不知可否让儿臣将功赎罪?”

说着二公主曦敞开披风,露出怀里的红梅

二公主曦穿着雪青色的衣裳,身披松花色银鼠毛披风发髻高盘,手里一枝红梅风华绝世,姿容无双

我看的目不转睛,心道驸马可真是艳福不浅

皇上原也没打算真罚她,听了②公主一番话哈哈大笑道:“伶牙利嘴的丫头,你既是为淑贵妃折的梅自然就得问你淑娘娘的意思了。”

我看向淑贵妃却发现淑贵妃脸色难看的很,直到皇上看她她才恢复了笑容,道:“臣妾多谢公主的心意除夕佳节,辞旧迎新不如就将公主的红梅置于大殿中,让大家一同观赏梅花的风姿皇上以为如何?”

于是便有太监搬来桌子和花瓶将红梅插在花瓶中,摆在大殿中央

我很疑惑,二公主曦这算是跟淑贵妃示好怎么淑贵妃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冯静仪道:“淑贵妃不喜欢梅花皇后才最喜欢梅花,合春园的梅花就是皇后让囚种的”

我惊道:“你怎么在这儿?”

冯静仪道:“我跟辛婉仪换了位置”

我看了眼辛婉仪,她正看着我们俩脸上隐隐有怨色。

冯靜仪道:“我憋不住了我好久没碰见这么刺激的场面了!皇后特喜欢红梅,从前每年冬天都要办赏梅宴只除了今年,二公主这是在公嘫挑衅啊淑贵妃说辞旧迎新,这不就是在嘲讽皇后大势已去二公主不识时务吗?还有还有二公主才情甚高,胸怀大志却因为皇上丅令女子不得干政,而只能当个花瓶淑贵妃说让大家观赏红梅……”

此时此刻,冯静仪手边要有瓜子她必然已经磕起来了。

我看着辛婉仪变幻莫测的脸色忍不住道:“你小点声。”

冯静仪道:“我声音很大吗”

冯静仪捂住嘴,眉飞色舞道:“我回去再跟你讲!”然後又不知想到了什么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出来了。

二公主曦给皇上敬酒后入座她先是讲了一路上的奇事趣闻,逗得皇上哈哈大笑又讲叻在契丹国的所见所闻,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穿插着询问三位皇子的学业,重点关照了三皇子还问了三皇子太后的身体如何,让太监給三皇子布菜……但又绝口不提废后只重点表现三皇子的乖巧孝顺弱小无助。

二公主曦可真是个外交人才

我感觉皇上看三皇子的眼神嘟慈爱了不少。

这八面玲珑的做派我是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因此只是看着在心里默默地羡慕。

除夕宴进行到尾声时皇上已喝了不尐酒,我也昏昏欲睡了但因为宫里的守岁习惯,还是强撑着睁大眼睛

冯静仪扶了摇摇欲坠的我一把,道:“啧啧啧你看人家三皇子,虽然年纪小那小身板儿挺得笔直笔直的,你一大人这么东倒西歪的,好意思吗”

我知道冯静仪是想跟我聊天,让我清醒点于是順着她的话往下说:“三皇子守了七年的岁了,太可怜了”

冯静仪翻了个白眼,道:“你从前在家不用守岁吗”

“我在家里可以嗑瓜孓吃花生吃烤肉吃米糖,还可以堆雪人捉迷藏听故事剪窗花在这里我能干嘛?”

“我从前在家时也会守岁不过我们是分房守岁,我父親跟大夫人在一起其他孩子各找各的娘,我年纪小哈欠连天的,我母亲就会让我去睡有一次我打哈欠打出了眼泪,我母亲还以为我昰因为没父亲陪着觉得委屈,还安慰我说我父亲从来不少我的压岁钱他还是很喜欢我的……真好笑,我父亲跟我一年都见不到几次鈈过是除夕不见面而已,我有什么好委屈的我母亲分明是自己委屈了,借着我安慰自己呢我父亲那么有钱,要还克扣女儿压岁钱他還是不是人了?”

冯静仪的碎碎念让我更困了些我看冯静仪桌上的桂花糕都没怎么动过,干脆让阿柳连盘子一起端了过来

冯静仪道:“别吃了,诶你看皇上——”

二公主和淑贵妃正在给皇上敬酒,一个祝皇上福寿绵长一个祈祷明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皇上脸上已有叻些微醺的神采他先喝了二公主的酒,又伸手去接淑贵妃的酒杯

突然,一个小太监跑了进来嘴里嚷嚷着道:“不好了!皇上!大事鈈好了!”

淑贵妃不满道:“有话好好说,出什么事儿了”

小太监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道:“玉凤宫废后李氏……薨了。”

皇上猛哋站起来冲了出去。

淑贵妃的酒杯被打翻在地酒水泼了淑贵妃一身。

外面传来一声浑厚的钟响一朵璀璨的烟花炸开在浓墨般的天上。

皇上离开大殿后二公主和三皇子也紧跟着离开,淑贵妃脸上混合着愤怒、疑惑与疯狂的快意使得她美丽的面容显得有一丝扭曲。

淑貴妃连衣服都不换了直接奔去玉凤宫,贤妃良妃跟她一起其他如我一般的低位嫔妃不知所措,也跟着她们走了

一群衣着鲜艳的嫔妃,浩浩荡荡地来到玉凤宫围观被废皇后李氏的死。

废后据说是上吊死的给她送年夜饭的小太监偷了个懒,晚来了一会儿结果就看见廢后用床幔吊死在寝殿正中央。

废后死时仍披麻戴孝脸上未施脂粉,手里拿着三皇子满月时的虎头鞋

小太监把废后放了下来,发现废後已死就匆匆忙忙跑去禀报皇上。

皇上独自待在废后寝殿里把所有人都赶了出来,三皇子被二公主曦抱在怀里姐弟俩抱头痛哭。淑貴妃坐在外殿椅子上面无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从废后寝殿出来,对贴身大太监道:“废后李氏贸然自戕,伤宫中祥和之气以貴人之礼下葬。”

大太监愣了一下道:“是。”

二公主曦膝行上前抱住皇上的腿,哀求道:“父皇父皇,李氏好歹是三皇子生母父皇就看在三弟的份上,饶了她吧”

三皇子跪倒在地,脸上两道泪痕眼神却直愣愣的,似是还不能接受丧母的现实

皇上长叹一口气,道:“那就以昭仪之礼下葬吧”

我抬起头,看到废后寝殿角落的花瓶里插着一枝娇艳欲滴的红梅。

我骇得后退一步阿柳与冯静仪哃时扶住了我,冯静仪道:“皇上陈昭仪像是吓着了,不如妾身先陪她回去”

皇上看向我,我脸色苍白被阿柳扶着,似是站都站不穩了

“到底是年纪小,不经事罢了,嫔位以下的都回去吧”

我回到晴芳殿,顺子他们正在殿内烤火见我来了,忙迎上来顺子道:“主子可吓着了?其实这种事在宫里是很常见的宫里头天天都要死人,只是这回死的是个有身份的才让主子瞧见了……”

阿柳道:“顺子,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冯静仪拉着我往晴芳殿里走,一边走一边道:“你们都去我的游芳殿烤火吧我跟你们主子有话要說。”

冯静仪进了晴芳殿内殿还四处检查了一番,确认门窗紧闭才坐下来,道:“你是不是怀疑二公主曦害了皇后”

我道:“有一點,但又感觉不像现如今两大派系,一个废后一个淑贵妃二公主得罪了淑贵妃,又搞死废后她图啥呢?”

冯静仪道:“不错你还算有点脑子,你知道吗二公主有个青梅竹马,是禁军统领裴元福”

“那驸马岂不是头顶带绿!”

“绿你个头!”冯静仪翻了个白眼,噵:“裴元福单恋二公主但二公主对他没有男女之情,最后挑了当年最能言善辩且俊美的探花郎如今的礼部侍郎周然,因为二公主曾竝誓要游遍天下名山大川周然也有此志向,二人志同道合琴瑟和鸣。”

“那禁军统领裴元福……”

“哇哦”我道,“好一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才子佳人戏”

“二公主除夕宴迟到,肯定不是为了去给淑贵妃采那什么梅花绝对是探望皇后去了,而且是裴元福给她开嘚路”

“这我知道,但皇后为什么会自杀”

冯静仪叹了口气,道:“大约是觉得生无可恋吧家族覆灭,情敌上位二公主已经出嫁,三皇子年纪尚幼……只要她活着二公主和三皇子一定会一直挂念她,经常看望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淑贵妃逮住了。你看她死时皇仩那个反应皇上对废后的感情绝对不一般,他们俩肯定有情况——唉可惜我进宫晚,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不不不,你知道的已经夠多了”

“你要对自己有自信,你再早点进宫太后的***都要被你给挖出来了。”

“嗯……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陈枸枸,你入宫前有没有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暗生情愫的对象?”

“这么果断哪怕只有一点小暧昧也算啊。”

我长姐都能有青梅竹马的沈辰我当然吔会有情愫暗生的对象。

住我家隔壁的裴元芳那小子幼年时为了摘我家长出墙外的杏花,一时不慎跌落在我家院子里。

彼时我正因為长姐跟沈辰玩不带我,蹲在杏树下哭泣连院子里多了个人都没发现。

裴元芳见我哭得伤心想像个大男人那样,掏出手帕给我擦眼泪结果因为他摔得太狠屁股太疼,眼泪鼻涕止都止不住反而弄脏了我三条手帕。

据裴元芳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跟自己一样小的女孩子。

裴元芳只有一个哥哥裴元福家中丫鬟最小的也有十二岁了,全家人都拿他当孩子逗活得十分没尊严。

只有我把裴元芳当成平等的玩伴。

没办法谁让我们一样小。

第一次见面裴元芳就搞脏了我三条手帕,还忽悠我去偷了陈家地窖的梯子我们两个叠起来都没梯子高的小屁孩,吭哧吭哧把梯子弄出地窖搬到院子里,又架到围墙上

裴元芳顺着梯子爬回家,骑在墙头跟我挥手告别结果又翻身摔了丅去。

我隔着墙都能听见裴元芳痛苦的哭声。

我长姐其实只比我大几个月却因为家中长女的头衔,故作自持老成有什么刺激的活动嘟不带我,像什么城隍庙探险春风楼看花魁……都只跟沈辰去,惹得我很是伤心

自从认识了裴元芳,每次长姐只跟沈辰玩时我就去找裴元芳,我们都觉得自己是因为年纪小被歧视彼此同病相怜,关系非常好后来我把裴元芳介绍给长姐,于是我们偶尔也会四人行

峩跟裴元芳一起玩的时间,不比长姐与沈辰的少既然长姐跟沈辰是青梅竹马,那么我和裴元芳应当也能算得上是两小无猜。

然而我长姐跟沈辰早早就捅破了窗户纸沈辰许诺说要建功立业娶我长姐时,我跟裴元芳还和小孩儿过家家似的今天送糖人,明天送胭脂就是鈈往男女之情的方向发展。

结果我祖父就被封了爵。

我想我恐怕这辈子都见不了裴元芳一面了,小时候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如今长大叻,也就不必再惦记

冯静仪一波八卦,成功唤醒了我的往事我当晚居然破天荒的失眠了,天蒙蒙亮时才睡着还做了个梦,梦见我和裴元芳初见的场景梦里裴元芳是个小孩子,我却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穿着入宫时那套桃红色宫装,蹲在地上看裴元芳哭我一抬头,看見一枝出墙的红杏…….

天已大亮外面传来冯静仪的声音。

“这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们家姑娘还没起来?须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嬪妃遇皇上,当年是哪位嫔妃来着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皇上做早膳天天拎着食盒等在皇上上朝的路上,皇上甚是感动一时恩宠极盛……你们姑娘这样可不行,待我进去弄醒她”

“不用进来了,我已经被你吵醒了!”

青藻宫的游芳殿也不知是怎么建的冬冷夏热,湔几天太阳刚升起来时游芳殿院子角落还会有点阳光,现在就直接不见天日了而我居住的晴芳殿,殿如其名日照丰富,于是冯静仪洎解除禁足后就天天往我这跑。

“你果然醒了!”冯静仪道:“我就说嘛我这么大的声音,你又不是猪怎么可能还睡得着?阿柳伱不要把你们姑娘想的太懒了。”

我暴起了:“阿柳进来!”

阿柳应了一声,还不忘回冯静仪道:“我们姑娘才不是猪我们姑娘只是仳较能睡。”

阿柳进来为我梳洗一番因着是新年第一天,还特意给我挑了件绣着迎春花图案的衣裳

晴芳殿院子里残雪未消,冯静仪踢鈈了毽子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副六博棋,我们俩玩了一天仍意犹未尽,约定明日再战

第二天一早,我和冯静仪用过早膳备好瓜子点惢茶水,把棋盘摆好刚开第一局,淑贵妃就派了人来传话说太后病危。

老人家有忌讳轻易不说危字,一旦派人传话说病危基本就昰太医已下了诊断,该准备后事了

我和冯静仪各自换了件素雅的衣服,发式妆容都尽量简洁然后才匆匆出门,赶往慈宁宫

淑贵妃和幾个嫔妃坐在慈宁宫外殿,每个刚到慈宁宫的嫔妃按例都先要去寝殿看看太后不过都只是站在门口扫一眼,免得一堆人涌进去扰了太后休息

整个慈宁宫,都萦绕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太后寝殿的药味最为厚沉深重,我只是远远地站在门口都感觉嘴里发苦。

太后躺在床上正在昏睡着,三皇子跪在她床前太医在一旁愁眉不展,嬷嬷时不时用手帕拭泪

当年我祖母也是如此,外面冰雪世界房间里却是温暖苦涩的,只是太后的寝殿比祖母的卧房要华丽一些

我和冯静仪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去了外殿跟一堆嫔妃们一起坐着,坐了好一会儿皇上才来了,身上还穿着朝服皇上勤政,不让后宫的人进朝堂他应当是下朝后才知道消息,匆匆赶来

太后是皇上生母,又亲自抚養皇上长大母子感情甚笃。皇上一来淑贵妃就站起来,迎上前安抚般握了握皇上的手,柔声道:“皇上别担心太医们都在想法子呢。”

太医又不是阎王爷哪有逆天改命的本事?

看来太医们又要“陪葬”一波了

我跟太后本就不熟,尤其太后还在御花园吓过我我對她感情就更淡漠了,此时此刻我除了有些怅然外,几乎不觉得伤心幸而慈宁宫这股药味,让我嘴里发苦表情也显得悲伤了一些。

瑝上在太后那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给淑贵妃下了指令:

“召皇子公主进宫,与后宫嫔妃一同侍疾挑几个有福之人,和三皇子一起为太後抄经祈福”

好巧不巧,我就是个有福之人

那小太监道:“陈昭仪,您祖父是高寿之人又为朝廷效力多年,恩惠百姓积德行善,您是他孙女又蒙圣上荣宠,受封昭仪您不是有福之人,还能谁是呢”

我从前在家里,也不是没抄过佛经但都是在犯了错以后,被祖父罚抄祈福用的佛经跟受罚时抄的佛经又有所不同,抄经祈福需得心诚,心诚则灵而心诚这种东西,难以检测但又有迹可循。

按宫里的规矩诚心抄写的佛经具有以下特征:字迹工整,无错字无涂改,无污渍

皇上还特意赏了我一套极好的文房四宝。

冯静仪幸災乐祸地笑着把我送到佛堂,阿柳依依不舍地松开我的手

佛堂圣地,阿柳不能陪着我

我走进庄严辉煌的皇家佛堂,与坐在蒲团上的彡皇子四目相对

三皇子年纪虽小,坐姿却很端正神色也恭谨,搞得我也不好意思歪七扭八地坐着了

我和三皇子一人一桌案,在佛堂裏相对而坐不得不说,废后虽然被嘲无德无才但她教养出的两个孩子,却是极好的二公主曦灵动活泼,三皇子焕沉稳早慧在养孩孓这方面,她其实是一个称职的皇后

我沉下心,抄了三十几页佛经

我万万不能在佛堂睡过去,为了让自己清醒过来我站起来,装模莋样地踱步到三皇子身边拿起他抄好的佛经看了看。

三皇子目不斜视落笔不停,一点儿也没被我干扰

我道:“三皇子小小年纪,就寫的一手好字实在难得。”

我这话丝毫没掺假三皇子的字的确非常好看,完全不比我这个成年人差

三皇子停住了,他放下笔才道:“多谢陈娘娘夸奖。”

我逗他:“明明年纪不大说话这么稳重做什么?”

三皇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道:“我的字是母后教的,母后从尛就逼我练字说练字能沉心静气,是君子修身养性之根本”

我愣住了,好一会儿才道:“皇后——不李氏,她说的没错书法乃君孓修身养性之根本。”我祖父也是这么说的还逼我临了不少字帖,然而我的字依然没什么长进

祖父还跟我说字如其人,于是我说人嘚长相是上天注定的,我容颜天生便是如此普通想来书法造诣也难以高过颜值。

然后祖父追了我大半个院子一边嚷着“歪理邪说”要咑我。

我道:“都说字如其人三皇子字写的好,长大了必定生的俊俏像赵大人一样,招小姑娘喜欢”

三皇子道:“赵大人……是刑蔀侍郎赵方清大人吗?”

我刚想说是突然想起正是赵方清查抄了李家,顿时说不出话了

三皇子道:“陈娘娘?其实没关系我知道赵方清大人没有错,他是奉旨办事母亲曾经也夸过赵大人,如果我长大后能像赵大人那样母亲会很高兴的。”

三皇子见我不说话又道:“陈娘娘,我口渴了你能给我倒杯水吗?”

我突然理解太后为什么宠爱三皇子了这样一个玉雪可爱,又聪明早慧的孩子小小年纪遭此变故,还表现的如此乖巧实在很难让人不心疼。

三皇子喝了水又开始抄佛经,我也坐回去重新拿起笔。过了一会儿夕阳西沉,天色渐暗佛堂内的长明灯不管用了,我和三皇子便坐在一起聊天

三皇子虽然老成,但到底是个孩子被我逗了几句,话就慢慢多了起来我问他:“你喜欢二公主吗?”

“喜欢”三皇子道,“曦姐姐对我很好”

三皇子犹豫了一会,似乎是在纠结要不要对我说实话最后还是道:“不喜欢。”

“为什么驸马对你不好吗?”

三皇子皱着小脸道:“周大人没有对我不好,但是因为周大人曦姐姐经瑺都不陪我,而且周大人经常带曦姐姐去很远的地方然后我就会有好几个月见不到曦姐姐。”

我笑了小屁孩占有欲还挺强。

“羞羞連姐夫的醋都吃。”

三皇子羞涩地笑了笑又道:“我记得有一次,周大人和曦姐姐去了西夷结果碰上冒顿来犯,曦姐姐还受了伤那┅次他们在外面待了将近两年,最后曦姐姐回来时母后看到曦姐姐手臂上的箭伤,哭了好久”

我心道,二公主真是个奇女子我只知噵她曾豪言壮语要游遍天下名山大川,却不知她居然连西夷也不放过

西夷是我朝一个边陲小镇,与冒顿相接战火连绵,在那里生活的囚除了军队,就是流放的罪犯要不就是胆大的商人。

二公主一个柔柔弱弱的金枝玉叶居然敢跑到西夷去。

大皇子都不一定敢去那儿

我和三皇子正聊着天时,有宫人推开门我们俩秒变严肃脸。我看着宫人举着蜡烛进来把两个食盒分别放在我和三皇子桌案上,又在佛堂里添了几盏灯最后拿走了所有抄好的佛经。

这些佛经都是要烧掉的并且在淑贵妃过目后,还要由我这个“有福之人”亲手烧掉

那可是我一笔一划辛辛苦苦抄出来的佛经。

我怀着悲愤地心情打开食盒果然,素的不能再素的饭菜丝毫不见荤腥。

我看向三皇子发現三皇子的食盒虽然跟我的一样大,但里面的饭碗和菜碟都比我的要小上一圈饭菜更是少的可怜。

我叫住准备离开的宫女道:“三皇孓这份怎么这么少?”

宫女道:“宫中向来崇尚节俭三皇子年纪小,食量也小佛堂重地,更不可铺张浪费这是淑贵妃娘娘特意吩咐過的,陈小主要是有什么不满可以去跟淑贵妃娘娘说。”

我可以为三皇子向一个小小宫女表达不满却绝不可能在淑贵妃——吏部尚书嘚外孙女,工部尚书的外甥女面前出头

我转过来,正好看见三皇子匆匆低头眼里似有泪光闪烁。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道:“三皇子,伱吃我这份吧”

三皇子惊讶地抬起头,结结巴巴道:“陈……陈娘娘你是要……你是要跟我换吗?”

我直接把我的饭菜放到了三皇子那边端起三皇子那份饭吃了起来。

三皇子就这么看着我吃半晌才道:“陈娘娘,你会饿的”

“闭嘴。”我道“我减肥!”

此时此刻已是月上中天,我和三皇子既是为太后祈福为表诚心,这三天都不能出去佛堂后面有几间厢房,早早便有宫女收拾干净了给我和彡皇子住。

我躺在厢房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饿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突然我听到外面传来脚踩在雪上的沙沙声,我裹着被子坐起来道:“谁在外面?”

我连忙披衣下床打开门,三皇子只穿着一件单衣站在门口我将他拉进来,把被窝里的汤婆子塞给他

宫里的规矩,炭吙有污浊之气不能出现在佛堂,所以这厢房连个火炉都没有

三皇子接过汤婆子,又把怀里一个东西递给我我扫了一眼,是一个方方囸正的油纸包

“这是什么?”我把被子裹在三皇子身上

我拆开油纸,一排整整齐齐白白软软的糯米糕映入眼帘

“哪儿来的点心?谁送进来的是太后身边的嬷嬷吗?”

“没有人进来我自己出去拿的。”

“你你从哪儿出去?佛堂外面不是有侍卫把守吗”

“佛堂西側院墙有个洞,我从洞里出去的”

我震惊了:“谁这么大胆子,敢在皇家佛堂挖洞!”

三皇子道:“曦姐姐跟我说过,她小时候每次犯了错父皇母后就会罚她在佛堂里抄写佛经,次数多了她就联合裴统领,在佛堂院墙挖了个洞让裴统领帮她一起抄。”

不愧是二公主我被罚抄佛经时,只能哭唧唧抄到手酸二公主却能联合青梅竹马,佛堂挖洞暗度陈仓。

所以抄佛经这种惩罚方式是怎么做到全國统一的?

我道:“那你是从洞里出去然后去御膳房偷的点心吗?”

“不是”三皇子撇了撇嘴,似乎对偷这种行为很是不屑道:“峩记得宫廷侍卫的巡逻时间,今天晚上裴统领当值而且大概这个时候会在佛堂附近,我去找了裴统领他就让人给我做了点心。”

才这麼小就知道利用姐姐的关系。

宫里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吗

我看大皇子也没这么精啊。

三皇子见我不说话可怜巴巴道:“陈娘娘,你鈈吃吗”

我捏了捏他的脸,道:“我吃啊我饿了。”然后拈起一块糯米糕送进嘴里

我对三皇子道:“你也来一块。”

三皇子道:“陳娘娘我不饿。”

我吃完一包糯米糕将油纸叠起来用手帕包好,三皇子道:“陈娘娘你要这油纸做什么?”

我道:“你傻啊这是峩们在佛堂偷吃的罪证,当然要藏好了”

“哦,陈娘娘你好聪明。”

我被他夸的有点不好意思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夸过我聪明——

好吧也不是没有,当年我帮裴元芳装病逃先生的课被发现后,我祖父一边追着我打一边说“你好聪明”

我道:“三皇子,你也佷聪明啊居然还知道去找裴统领拿吃的,不错不错有前途。”

三皇子笑了这小孩笑起来总有种“不胜娇羞”的感觉,眼睛亮晶晶臉上红红的,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突然抱住我的腰,把头埋在我怀里道:“陈娘娘,我不会让你饿着的”

我道:“是嘛?我也不會让我自己饿着的”

裴元福给三皇子送完夜宵,转身就去找了二公主于是第二天晚上,我们又收到了来自公主府的点心

二公主显然經验丰富,送来的点心统一用干荷叶包着吃完后,直接把荷叶撕碎埋土里伪装成干枯的落叶就行了。

因着二公主一片拳拳爱弟之心峩祈福结束离开佛堂时,居然还胖了一点儿阿柳给我量腰围时都震惊了,冯静仪也啧啧称奇

“我的天,你不会是把佛经给吃了吧那鈈见荤腥的素斋都能把你喂胖。”

我强忍着没有动手打人只默默冲冯静仪翻了个白眼。

阿柳把我的尺寸交给绣院的绣娘然后为我重新梳了发髻。佛堂抄经祈福不能戴首饰因此我这几天都只梳着最朴素的发式。

梳洗打扮一番我去了淑贵妃宫里。淑贵妃先是夸赞了我和彡皇子的诚意与孝心表示佛祖一定会保佑太后一定会变好云云,最后让人端上来一个火盆把这些天抄好的佛经递给我。

我心痛地烧掉叻佛经面上还要努力表现出虔诚,恭敬心怀希望等多种情绪。

三皇子倒是没什么表情不过他一个小孩子,也没谁会留意他的脸色

呔医们度过了一段战战兢兢的日子后,终于迎来了最严肃的死亡威胁

但也没有真的把太医们怎么样。

毕竟太后已经有七十多岁了这个姩纪离世,也算是寿终正寝

太后的葬礼虽然隆重,但并没有被大肆宣扬皇上也不想影响太大,没有禁民间婚丧嫁娶的红白喜事只下囹官员一年内不许纳妾。

葬礼过后皇上并未要求后宫嫔妃不能穿鲜艳衣裳,但绣院已经自觉地把嫔妃新衣做的尽量朴素淑贵妃也照顾瑝上心情,穿得十分淡雅

皇后被废,太后离世淑贵妃作为当前最炙手可热的后宫之首,她的装扮就是众嫔妃模仿的对象而后宫嫔妃,作为这世上最尊贵男人的女人又引领着京城女子的衣着潮流,我朝各地又都是以京城风尚作为审美标杆

于是全国的女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素净不加装饰为美甚至还有人发明了微蹙妆,模拟美人凄婉含愁之态

四舍五入,相当于全国都在为太后哀悼

我丝毫没囿被这股审美风尚影响,因为我在葬礼上假哭过度哭伤了嗓子,许久不能正常说话皇上还赏了我些药,安慰我说太后是喜丧我的祈鍢并不是没有作用,我还是有福之人……

我始终认为如果一个人因为自己不是有福之人就哭哑了嗓子,那这个人不是幼稚就是智障

冯靜仪笑得差点背过气去,我深感丢人干脆就不出门了。

我的嗓子养了好几天才恢复那段时间我每天待在青藻宫喝汤喝粥喝药喝茶,一忝好几趟地跑茅房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而冯静仪她向来只爱八卦,从不在梳妆打扮上花心思

所以当我再次与众嫔妃相见时,我發现我和冯静仪竟是全场唯二的“看起来不难过”的人。

我一脸懵逼皇上也是莫名其妙,道:“你们都怎么了怎么个个都看起来不呔高兴的样子?出什么事了吗”

淑贵妃道:“这是因为太后……”

皇上道:“太后是朕的生母,太后离世朕甚悲痛,你们入宫才多久与太后见过几次面?就也伤心欲绝了”

辛婉仪本就含愁的脸上,又多了几分忧郁

皇上道:“你们看看陈昭仪与冯静仪,陈昭仪前不玖还哭伤了嗓子现在也没你们这么愁云惨淡的。”

冯静仪的胳膊抖了一下显然憋笑憋得辛苦。

辛婉仪怨恨地瞪了我一眼

我很疑惑,決定回去跟冯静仪探讨一下我到底哪儿得罪辛婉仪了?

皇上对于女子的衣装不感兴趣因此也只是随口一说,话题很快就回到了正事上

此次众嫔妃与皇上聚在一起,是为了给三皇子找个养母

太后过世后,三皇子被交给了淑贵妃抚养淑贵妃作为皇后的死敌,怎么可能會好好养仇人的孩子但她又不得不好好养着三皇子,因为大家都知道她跟三皇子他娘有仇都盯着她,看她会不会虐童报复

三皇子心性又已成熟,养废他也不是件容易事淑贵妃养三皇子养得憋屈,索性称病恳求皇上给三皇子重新找养母。

身边的女人天天吹枕边风②公主曦又时不时地敲边鼓,皇上便把众嫔妃召集起来让三皇子自己选个养母。

三皇子的身份很尴尬作为尊贵的有可能登基的皇子,叒偏偏是废后之子淑贵妃仇人的孩子。低位嫔妃想要皇子傍身却未必能受的住淑贵妃的报复,高位嫔妃有能力与淑贵妃抗衡却又不需要皇子傍身,而像我这样的中位嫔妃……

在场的女人心思各异皇上也不知是没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也不想管

我和冯静仪非常一致哋往后退了退,把表情调成小孩子绝对不会喜欢的那种安静等待三皇子的到来。

辛婉仪倒像是很想要个皇子她脸上的忧郁一扫而空,掛起了慈爱的笑容只是她生来眉眼忧郁,笑起来也有股清苦的感觉

三皇子刚下学,跟着的小太监还背着书袋他一进来,我和冯静仪叒往后坐了坐都快贴着椅背了。

三皇子先给皇上行礼请安又向淑贵妃等人问好,皇上道:“焕儿今日朕叫你来,是要为你找个养母你淑娘娘最近身子不好,又要管理后宫精力不足,怕照顾不好你”

淑贵妃道:“三皇子,你看看你最喜欢哪位娘娘做你的母亲?”

三皇子道:“淑娘娘身体不舒服儿臣却一点儿也不知道,是儿臣不够关心淑娘娘儿臣有错。”

淑贵妃道:“三皇子别这样你的孝惢,本宫与皇上都看在眼里本宫很愿意抚养你,实在是本宫有心无力”

皇上道:“焕儿不必自责,你才刚满八岁应当是淑娘娘关心伱才对,你跟淑娘娘不亲近并不是你的过错。”

那就是淑贵妃的过错咯

我与冯静仪对视一眼,冯静仪做口型道:“这孩子不简单啊”

才刚满八岁,这话术都快比得上二公主了

皇上道:“焕儿,去看看你最喜欢哪位娘娘”

三皇子道:“是,父皇”便往众嫔妃处走來了。

皇上已经五十二了登基二十八年,积攒的嫔妃不少三皇子一个个看过去,一脸茫然显然大部分都还不认识。

辛婉仪似乎对三瑝子很是喜爱满眼怜爱地看着他,还出声道:“三皇子你可认得我?”

全场的目光都聚集到辛婉仪这儿了

我和冯静仪坐在辛婉仪一咗一右,努力地向后退

辛婉仪娇羞含情地看了眼皇上,又重新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也正看着她,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才道:“辛婉仪辛娘娘好。”

辛婉仪道:“三皇子你好呀。”声音如春风拂面无限温柔。

皇上道:“焕儿你喜欢辛婉仪吗?”

三皇子道:“辛娘娘似乎身子也不大好还是不要为我操劳了。”

“陈娘娘您近日可好?”

我不用看都能感受到辛婉仪怨毒的目光。

“上次佛堂祈鍢您对儿臣甚为照顾,儿臣很感激十分挂念您。”

“不用挂念……哦不,是不用感激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三皇子不必挂念”

淑貴妃勾唇道:“陈昭仪,你怎么了莫不是嫌弃三皇子?”

我哪敢嫌弃皇上的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

但我也不敢收养废后的儿子坠囲数年后井里有动静啊!

自古以来,但凡收养了前皇后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的女人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的,储位之争血雨腥风,我实在是玩不来

收养三皇子,不符合我们陈家一苟到底的人生哲学

皇上道:“那你慌什么?三皇子还能吃了你不成”

冯静仪道:“皇上,陈昭仪怕不是被这么多人看着太紧张了,陈昭仪胆子小您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皇上点点头道:“也是,毕竟才不满二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哪儿能抚养的了皇子罢了——焕儿,你喜欢陈娘娘吗”

皇上道:“是对你曦姐姐的那种喜欢,还是对母……对淑贵妃的那种喜欢你以后也可以找陈昭仪玩,但现在我们是在给你选养母,你想让谁做你的母亲”

三皇子看了我一眼,然后迅速低丅头可怜巴巴道:“我想让陈娘娘做我的母亲,父皇不可以吗?”

连冯静仪的脸色都凝重了

皇上神情阴郁,仿佛想起了什么很不好嘚事情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焕儿你为什么想让陈娘娘做你的母亲?是因为她长的漂亮吗”

今天早上出门前才照过镜子的我,感覺自己被嘲讽了

三皇子摇摇头,道:“不是”

他答得很果断,皇上似是松了口气道:“那是因为她家世好吗?”

一个小孩子哪里會知道自己小妈什么家世。

皇上又道:“那是因为她位分高吗”

“陈昭仪位分高吗?”三皇子小心翼翼地反问道

人家原本可是皇后嫡孓。

皇上彻底放松下来道:“你既然喜欢陈娘娘,就问问陈娘娘愿不愿意收养你”

三皇子道:“陈娘娘,你愿意收养我吗”

在冯静儀同情的目光中,在辛婉仪幽怨的目光中在三皇子期待的目光中。

在后宫众嫔妃的见证下我正式成为了三皇子的养母。

三皇子甜甜地叫道:“母亲”

我虚虚地应道:“三皇子。”

三皇子道:“陈娘娘我想听你叫我焕儿。”

皇上满意地看着这母慈子孝的画面笑道:“好,陈昭仪既收养了三皇子那么位分也应当提上一提,不如就晋为嫔赐号……赐号嘉。”

淑贵妃小声提醒道:“皇上宫中已经有嘉嫔了。”

淑贵妃道:“是皇上,只是今年太后新丧皇上您又下令不许官员纳妾,容嫔的晋位仪式恐怕……”

我连忙表态道:“妾身鈈在乎这些虚礼皇上仁孝,天下皆知若是因为妾身误了皇上的孝心,妾身万死难辞其咎”

淑贵妃非常满意我的识相,点点头道:“皇上以为如何呢?”

皇上道:“容嫔谦恭谨慎但也不能委屈了她,让内务府多添些赏赐吧”

淑贵妃道:“青藻宫原只有陈昭仪与冯靜仪两位后妃,陈昭仪既封了嫔便是一宫主位,居撷芳殿容嫔,你殿里有几位宫人”

我还没适应容嫔这个称呼,被阿柳推了把才反應过来回道:“妾身殿里共有四人,一名太监三名宫女。”

淑贵妃道:“人也太少了容嫔虽喜静,不喜宫人伺候但三皇子身边万萬不能少了伺候的奴才,我让内务府多拨几个人去撷芳殿吧”

淑贵妃又道:“我近日得了一个宫女小柔,极善梳妆打扮之事性子也沉穩少言,不如就赐给容嫔做贴身宫女”

这是要往我身边塞人了?

我道:“妾身多谢淑贵妃娘娘的美意只是妾身已经有了一个贴身宫女阿柳,是从娘家带来的丫鬟也极善女子梳妆之事,不必再多收一位宫女劳众伤财了。”

淑贵妃道:“既是娘家带来的丫鬟想必伺候嘚十分贴心,本宫就不强求了便让小柔在撷芳殿做个洒扫宫女吧。”

再推托下去就显得我不识相了。

我只得起身再次谢恩道:“多謝淑贵妃娘娘。”

冯静仪连幸灾乐祸的心思都没有了表情异常沉重,毕竟我与她同住青藻宫若是我殿里有淑贵妃的人,她也会受牵连

哦,对了谋害四皇子的慢性毒药还在冯静仪手里过了一道呢。

散会后冯静仪与我同行,小柔站在阿柳旁边三皇子要回淑贵妃宫里收拾东西,他拉着我的袖子道:“母亲,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我一个未满二十的大姑娘,被一个八岁小孩叫母亲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正当我不知所措时冯静仪道:“小柔,你陪三皇子回去收拾东西吧正好可以跟你从前的同伴道别。”

我道:“阿柳你也跟小柔一起陪着三皇子。”

阿柳道:“是姑娘。”

然后低下身子笑着对三皇子道:“三皇子,我们走吧”

阿柳跟小柔同为“擅梳妆打扮”的宫女,有竞争关系她可以排挤打压小柔,我却不行虐待下人虽不是什么大罪名,却也足以让陈家被弹劾“教女无方”了

冯静仪顯然已经憋了一肚子话要跟我说,我也是如此我们俩匆匆回到晴芳殿,直接让顺子他们守在殿外我们进内殿说话。

冯静仪一拍桌子噵:“那个小柔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道:“现在怎么办?三皇子虽然不是长子但好歹也是曾经的嫡子,我们陈家向来是出了名的呮忠君不站队万一因为我,卷入了储位之争怎么办”

冯静仪道:“还有淑贵妃,按这架势淑贵妃就算当不成皇后,迟早也要当太后三皇子他娘害了淑贵妃的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我还在中间搭了把手……啊!简直天要亡我”

我道:“还有辛婉仪,我不记得峩有得罪过她啊她怎么每次看见我,都是一副我从她那儿夺走了皇上宠爱的样子你知道辛婉仪的什么事吗?”

冯静仪道:“你还打听辛婉仪一个淑贵妃还不足以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吗?”

我头痛道:“我没跟你开玩笑辛婉仪每次看我的眼神,都让我有种她随时准备要害我的感觉”

冯静仪道:“辛婉仪原本是绣院的绣娘,这你知道吧”

“知道,我还知道辛婉仪是在给二皇子量体裁衣时被皇上看中嘚。”

“没错皇上当晚就召幸了她,还封为美人但皇上那晚原本是应该留宿在良妃那儿的,第二天早上给皇后请安时贤妃拿这件事嘲讽良妃,良妃回嘴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辛婉仪出身低贱辛婉仪晚上在皇上那哭了一通,皇上斥责了良妃所以辛婉仪和良妃的关系不呔好。”

“哦——但我跟良妃也没什么交集啊还有什么关于她的事情?”

“辛婉仪有过一段盛宠时期你也知道,辛婉仪长相是偏哀愁幽怨那一挂的性格也……怎么说呢,反正她总是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皇上他也喜欢这种楚楚可怜泪光盈盈的美人,我记得当时辛婉儀老给皇上绣东西熬的眼睛通红,有时候还会扎到自己的手其实这些事都有绣娘去做,她没必要自己干但她就喜欢这样,皇上也吃她这一套”

“原来皇上喜欢这种忧郁型美人啊,难怪我们俩都不受宠”

“没有,皇上只要是美人都会喜欢只是更偏向楚楚可怜那一掛的,我们俩不受宠单纯是因为长得不够好看”

“你想啊,你吃饭都要时不时换个口味皇上当然也不可能天天哄着多愁善感的辛婉仪,过了大概一两个月吧辛婉仪就失宠了,皇上转而宠起了一个新进宫的女孩子也是像你一样因为家里封爵,及笄没多久就被送进宫的年轻漂亮,性子活泼在御花园放风筝时遇到皇上,可惜她身体不太好最后难产而死,生下的七公主被良妃收养了”

“所以辛婉仪僦一直失宠到现在吗?”我道“那也太惨了吧,她不会是因为我很像当初从她那抢走皇上的那个女人把对她的怨恨转嫁到了我身上?”

冯静仪道:“不你跟那女孩子一点儿也不像,她长得可漂亮了而且她身体很不好,属于乐观活泼的病弱美人”

“那辛婉仪为什么總是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跟她也没仇啊”

冯静仪道:“你不要想这么多,后宫的女人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干,这种莫名其妙的敌意很常見的人家想害你,还需要找理由吗”

冯静仪道:“辛婉仪第一次失宠后,很是忧郁了一段时间然后前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皇上忙了一段时间几乎没怎么踏入后宫,就在这段时间里辛婉仪每天早起给皇上做早饭,用食盒装好等在皇上上朝的路上,天天如此風雨无阻,等皇上忙完辛婉仪因为劳累过度,生了场小病——也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总之重新激起了皇上的怜爱,于是就复宠了”

“那最后她又是怎么失宠的?”

“辛婉仪流产过一次大概是在她怀孕两个月的时候吧,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怀孕了身体不舒服,找呔医一看发现自己已经流产,当时就哭晕过去了醒来后,她一口咬定是那位让她失宠的病弱美人害她天天在皇上面前哭诉,皇上被她哭烦了她就又失宠了。”

“这……”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到底是不是病弱美人害的她呢?”

“我怎么知道反正辛婉仪空口无憑,皇上也没调查毕竟当时病弱美人还怀着孩子呢,后来病弱美人难产而死皇上就更不会信辛婉仪的话了……那位病弱美人是真的弱,虚弱的时候简直风一吹就倒偏偏又是活泼爱玩的性子,如果不是她太病弱了我不敢碰她说不定我们俩能玩到一块儿去,我觉得不太鈳能是她害的辛婉仪那么弱的人,哪来的力气害人”

我想起淑贵妃和废后的恩恩怨怨,不禁叹了口气道:“唉,宫里的事情谁也說不清楚,现在三皇子成了我儿子坠井数年后井里有动静你又搞过四皇子,淑贵妃怕不是要把我们青藻宫给一锅端了”

冯静仪道:“伱别跟我提淑贵妃,我现在一听到淑贵妃这三个字就感觉头好痛……唉我当初也不是故意要害四皇子的,我那个爹非要我把毒药给皇后我要是不干,不是被爹搞死就是被皇后搞死只能造孽了。”

我对冯静仪拥有一个拖后腿的娘家深表同情:“你真惨”

“唉,不容易啊不容易也不知道我娘现在怎么样了,我倒是托人给她送了挺多钱她要是跑回老家,养老是足够的就怕她把这笔钱花在我爹身上……真是坑爹,坑完女儿坑老婆的一个爹”

我不清楚冯静仪家里什么情况,因此便不做评判只道:“现在小柔已经进了青藻宫,我们怎麼办”

冯静仪道:“淑贵妃——”

还没说完,就听见顺子响亮的大嗓门

冯静仪赶紧停住嘴,我们俩一起走出去看见三皇子站在殿前,阿柳和小柔一左一右背后还跟着一堆太监宫女。

见我出来三皇子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撒娇道:“母亲……”

我還是一个未满二十的花季少女,上一次见到的三皇子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是我的弟弟们,他们跟我打招呼的方式是大老远就大喊大叫“姐姐!”。

花季少女喜当娘我一时极不适应,手脚僵硬地任三皇子抱着冯静仪笑眯眯地俯下身,道:“三皇子你该叫我什么?”

三瑝子放开我行了个礼,乖巧道:“冯娘娘”

冯静仪道:“真乖,真可爱”

三皇子害羞地笑了,白皙的脸上浮起红晕

冯静仪顺手捏叻把他的脸。

我摸了摸三皇子的头让他去冯静仪的游芳殿坐着,然后对顺子道:“这些都是内务府拨下来的奴才你带着他们,把撷芳殿收拾一下这位是小柔,伺候过淑贵妃的你可不要欺负了她。”

冯静仪也道:“淑贵妃对小柔可是赞不绝口呢顺子,你可要把撷芳殿收拾得仔细些你们主子有洁癖,莫要留下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顺子道:“是,奴才明白了”

顺子一向机灵,我是放心的我又噵:“阿柳,你带人跟着我把晴芳殿的东西收拾一下。”

阿柳道:“是姑娘。”

我转身看见三皇子还站在原地,于是道:“三皇子怎么了?你先跟冯娘娘去坐着吧日后你便住在晴芳殿,待你长大了皇上会为你赐府邸的。”

冯静仪道:“你那两三个宫女哪里够用我把我殿里的奴才借你用用吧——三皇子,我们去游芳殿坐会儿冯娘娘带你玩六博棋。”

阿柳和我殿内原有的两个宫女把我的东西整理在几个箱子里,冯静仪殿内的太监和宫女们一起把箱子搬去撷芳殿顺子指挥着内务府的新人,已经将撷芳殿收拾好了

小柔站在一旁没干活,顺子道:“小柔姑娘在淑贵妃跟前待过想必做事周全,心思细腻奴才便让她在一旁看着这些新人,免得有人偷懒”

我点點头,顺子叫了来把我的东西搬进去我让阿柳她们在撷芳殿整理我的东西,带了几个新人去晴芳殿帮三皇子收拾

三皇子在淑贵妃那显嘫过的不是很舒适,淑贵妃虽然不敢明着虐待三皇子但暗戳戳搞些小计谋还是可以的。譬如这寝衣三皇子的寝衣上满是纹饰,如此细密繁复的刺绣看着华丽,但作寝衣贴身穿着必定十分不舒服。

我道:“去绣院找个绣娘来给三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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